暴雨如注,砸在邓府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晕,香槟塔在侍者的托举下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
方远站在侧门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黑色风衣滴落,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个被汗水浸透的针囊。
那里藏着九转还魂针的第一枚,此刻正沉默地贴着心口,冰冷刺骨。
今晚子时,邓老爷子必死。
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他翻身的唯一筹码。
三年前那起误诊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让他在这行当里活得像个鬼。
只有治好这位首富,才能洗刷耻辱,才能重新拿回属于他的尊严。
“站住。”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横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邓管家那张尖瘦的脸从光亮处探出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轻蔑。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闲杂人等,滚出去。”
他的声音尖刻,像是在驱赶一只发情的野狗。
方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邓管家那只拿着文件袋的手上,那是邓家的门禁规矩,也是这道防线的核心。
“我找邓世昌。”方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长期吸烟留下的沙哑,却异常笃定。
邓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邓老爷子的寿宴,你也配提名字?”
他上下打量着方远破烂的衣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想混进来蹭酒喝?还是想碰瓷?门在那边,不送。”
说着,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两个保镖上前。
保镖身材魁梧,肌肉紧绷,眼神凶狠。
方远知道,硬闯是进不去的。
这里的监控探头红灯闪烁,每一寸土地都在邓家的掌控之中。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子时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在流逝。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不对。
这味道……太浓了。
像是某种腐烂的花香,混合着苦杏仁的涩意。
方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气味,他在三年的那个雨夜闻到过。
那时,病人也是这样,嘴里溢出淡淡的苦杏仁味,然后瞳孔扩散,心跳停止。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但他没时间深究。
保镖已经逼近,粗糙的大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就在这一瞬,方远动了。
他没有反抗,而是顺势向后踉跄了一步,手中的雨伞脱手飞出。
雨伞精准地砸向了旁边陈列柜上的一只古董茶杯。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喧闹的宴会厅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只价值连城的清代粉彩茶杯,碎片飞溅,划破了空气。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
邓管家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落魄中医竟然敢如此放肆。
“你……”
方远趁机弯腰,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片,指尖被划破,鲜血渗出。
他借着混乱,身体如同一尾滑溜的鱼,从两名保镖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这不是蛮力,而是对空间距离的极致计算。
他冲进了宴会厅。
宾客们惊愕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哪来的疯子?”
“保安呢?怎么放这种人进来的?”
邓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远的背影怒吼。
“抓住他!把他扔出去!”
然而,方远并没有停下。
他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主桌。
那里坐着邓世昌,这位掌控着半个城市经济命脉的首富,正微笑着与几位政要交谈。
而在邓世昌身旁,坐着他那位柔弱的儿媳林婉,以及面色苍白的赵医生。
赵医生看到方远冲过来,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拦住他!他是危险人物!”
他的声音傲慢而急切,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方远无视了周围的呵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邓世昌的手腕上。
那里,脉搏正在跳动。
一下,两下。
微弱,且紊乱。
方远停在了邓世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周围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盯着他,等待着保安将他拖走的结局。
邓世昌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中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和不悦。
“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方远抬起头,直视着这位首富的眼睛。
他的眼神清澈,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
“在下方远,一名中医。”
他说得很简短,字字清晰。
“我来,是为了救你的命。”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宾客们哄堂大笑。
“中医?就凭你这个穷酸样?”
“邓老爷子都七十多了,还需要你来救?”
“真是笑话,现在的骗子越来越没底线了。”
嘲笑声此起彼伏。
邓世昌也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有趣。我活了六十年,见过无数名医圣手,还没见过谁敢在我寿宴上说这种话。”
他缓缓伸出手,将手腕搭在桌沿上。
“既然你说能救我,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这是一种施舍,也是一种测试。
如果他治不好,或者治坏了,方远将面临邓家最残酷的报复。
但方远不在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针囊,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九根银针。
第一根,九转还魂针。
它静静地躺在绒布上,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方远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第一根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烁,如同寒星。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于邓世昌的脉搏。
指尖轻轻触碰皮肤。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脉搏的异常。
那不是衰老带来的衰弱,而是一种被人为压抑的滞涩。
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咽喉。
更让方远心惊的是,随着指尖的深入,那股苦杏仁的味道再次浓郁起来。
这一次,他闻得更真切了。
是氰化物。
微量的、长期的、慢性中毒。
方远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赵医生。
赵医生正紧张地握着拳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又看向邓管家。
邓管家站在角落,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文件袋,指节泛白。
最后,方远看向林婉。
林婉低着头,看似柔弱无助,但方远注意到,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了血丝。
她在害怕。
害怕真相被揭开。
方远心中一片冰凉。
这不仅仅是一场病,这是一场谋杀。
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继承权的谋杀。
而他,成了这场棋局中唯一的变数。
“你在干什么?”
邓世昌的声音冷了下来。
方远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扎针,可能会引发剧烈的排异反应,甚至直接毒发身亡。
如果不扎针,邓世昌会在子时准时死亡,他将背负骂名,永无翻身之日。
这是一道单选题。
赌对了,生。
赌错了,死。
方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呼吸的频率。
他要做的,不是强行解毒,而是引导。
利用九转还魂针的特殊频率,刺激穴位,逼出毒素。
这需要极高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就会加速毒素扩散。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动。
这是代价。
每一次施针,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
三年前的那次误诊,就是因为他在关键时刻气机紊乱,导致判断失误。
这一次,不能再错。
“我要施针了。”
方远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将九转还魂针举起,悬在邓世昌头顶一寸处。
针尖微微颤抖,仿佛在渴望饮血。
全场哗然。
“你敢!”
邓管家尖叫起来,想要冲上来阻止。
却被方远凌厉的眼神瞪退。
“别动。”
方远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手腕一抖,银针落下。
精准地刺入了邓世昌的天突穴。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银针上。
邓世昌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青紫。
一股黑气从他口中溢出。
宾客们惊恐地后退,有人开始尖叫。
“杀人了!他杀人了!”
赵医生吓得瘫坐在地上,指着方远,语无伦次。
“你……你做了什么……”
方远没有理会混乱的人群。
他死死盯着邓世昌的脸色,手指在银针上快速捻动。
他在引导毒素排出。
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邓世昌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口黑血。
那股苦杏仁的味道,淡了一些。
但他的生命体征依然不稳定。
方远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绷起来。
因为,他看到邓管家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而在林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庆幸,还是绝望?
方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收起银针,看着满地狼藉和惊恐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诊断完毕。”
他说。
但这句诊断,并没有结束危机。
反而揭开了一个更加黑暗的秘密。
为什么邓世昌的脉象中,有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