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里的空气是恒温的，二十四度，干燥，没有任何杂质。
庞经理坐在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真皮转椅上，手里那块沾着油渍的抹布在指间机械地翻转。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面前的六块屏幕，其中一块正实时直播着苏默的视角。
雨声被降噪耳机过滤成背景白噪音，只有系统提示音清晰得刺耳。
“心率一百四。”庞经理低声念道，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体温流失速率正常。看来‘高危订单’算法的极限压榨模型很成功。”
他不需要看到苏默的痛苦，只需要看到数据的跳动。
在这个赛博都市里，痛苦是廉价的燃料，而寿命是唯一硬通货。庞经理的任务不是关心骑手是否活着，而是确认规则是否被严格执行。如果苏默死了，那是系统算无遗策；如果苏默活了，那说明算法还有优化空间。
无论哪种结果，KPI都能达标。
庞经理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下的监测环。那里显示着他自己的剩余寿命：三年零四个月。和他手下这些蝼蚁相比，他算是富人。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三年也是借来的利息。
“继续盯着。”他对身后的实习生说，“我要看他在电梯故障时的第一反应。那是人性崩塌的前兆。”
屏幕上，苏默的身影停在了高档公寓“云顶豪庭”的大堂门口。
暴雨如注，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滑落，将这座城市的霓虹灯光扭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苏默浑身湿透，头盔上的水珠汇聚成股，滴落在保温箱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保温箱里的温度计显示：64.8℃。
距离送达时间还有两分半钟。
按照平台规定，汤温低于65℃即视为不合格，扣除10分钟寿命。高于65℃且准时送达，奖励2分钟寿命。
现在是负收益区间。
苏默喘着粗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刺痛，那是之前摔倒时肋骨骨裂的后遗症。更糟糕的是，为了维持温度强行加热导致的副作用正在发作——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视野边缘出现了灰色的噪点。
【警告：检测到宿主身体机能下降。】
【建议：立即停止配送，申请违约。】
【违约惩罚：扣除3天寿命。】
苏默冷笑一声。
三天？他现在连五分钟都撑不到。
他必须送进去。哪怕爬，也要爬进那个该死的单元门。
他推开门，大堂内灯火通明，与外面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前台小姐戴着耳机，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对这里的混乱视而不见。在这里，人命不如一张会员卡重要。
苏默冲向电梯。
按钮按下。红灯亮起。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上。
【剩余时间：00:02:15】
【汤温：64.7℃... 64.6℃...】
温度在下降。
随着温度的下降，苏默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那不是普通的冷，而是生命力流逝带来的虚无感。他的思维变得迟缓，那些复杂的算计暂时退场，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叮。
电梯门开了。
但里面空无一人，而且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是一片乱码。
苏默愣了一下，随即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警告：电梯故障。】
【当前状态：停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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