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在执事堂偏厅的雕花窗棂上。雷声滚滚,震得屋内那盏昏黄的烛火剧烈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将人吞噬。
闵九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被风霜侵蚀却依然坚硬的石头。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掌心全是冷汗。那双眼睛冷硬如磨刀石,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人。
沈万金穿着一身云纹锦缎长袍,指尖转动着一枚温润剔透的玉扳指。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头待宰的肥羊。
“三日后就是外门大比。”沈万金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若不能筑基,按照宗门律法,你将被剥夺弟子身份,贬为杂役。闵九,你想清楚了?”
闵九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轻轻放在青石桌面上。
那是两块中品灵石。是他省吃俭用三年,甚至去后山禁地冒险采集灵草才攒下的全部家当。
“这是……”沈万金瞥了一眼那两块灵石,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换一枚筑基丹。”闵九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或者,延期一个月。”
沈万金笑了。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起其中一块灵石,在指尖抛了抛。
“闵九啊闵九,你是不是觉得,这执事堂的规矩,是你这种底层蝼蚁能讨价还价的?”
他手腕轻轻一抖。
咔嚓。
一声脆响,清脆得令人心悸。那块价值连城中品灵石,竟被他生生捏碎。粉末簌簌落下,混杂着灰尘,呛进了闵九的鼻腔。
闵九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和愤怒,但很快又被那股压抑的冷漠掩盖。
“这一块,只够买你的一条命。”沈万金随手挥散掌心的碎石,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谈论一堆垃圾,“至于另一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闵九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也是你的。毕竟,你身上还有别的油水可榨。”
闵九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动怒,也没有求饶。他知道,在这里,愤怒是最无用的情绪,而软弱更是死路一条。
“沈执事。”闵九抬起头,眼神依旧冷硬,“宗门《禁私换令》规定,丹药分配需凭贡献点兑换。我虽无足够贡献点,但我愿以……”
“闭嘴。”沈万金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用那点可怜的灵石,换取突破瓶颈的机会?然后在大比上一鸣惊人,翻身做主人?”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再次摇曳。
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透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仿佛散发着死亡的味道。
“十年寿契。”沈万金指着那张纸,一字一顿地说道,“签下它,交出未来十年的寿命控制权。作为交换,我给你一枚筑基丹,外加一次参加大比的资格。”
闵九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年寿命。
在这个修仙界,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修士虽能延寿,但每一刻都在与天争命。一旦签下寿契,不仅寿命会被强行抽取,灵魂深处还会留下无法磨灭的控制烙印。届时,他不再是自己,而是沈万金的奴隶,任其驱使,直至枯竭而死。
“我不签。”闵九冷冷吐出三个字。
沈万金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你不签?”他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翻开一页,上面赫然写着《禁私换令》,“根据这条规,私自交易丹药者,视为违约。而你,试图贿赂执事,更是罪加一等。”
他将册子推到闵九面前,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条款:“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签字,拿药,参赛;要么,我现在就上报长老会,以‘贪腐未遂’和‘违逆师门’为由,直接废除你的修为,逐出宗门。”
闵九看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桌上的寿契。
他知道,沈万金在撒谎。或者说,他在夸大其词。沈万金急需一笔巨额贡献点来填补之前的贪腐窟窿,而他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是这张寿契。他想要的不是闵九的死,而是闵九活着的价值——那十年寿命,以及闵九身上可能藏着的秘密。
但沈万金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
“时间不多了。”沈万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雨夜,语气变得冰冷,“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你的签名。否则……”
他没有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闵九腰间那把生锈的铁剑。
那是闵九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最后的尊严。
老赵缩在角落里的阴影中,低着头,不敢看这边。他是执事堂的书吏,平日里唯唯诺诺,此刻却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墙壁里。他知道寿契背后的黑幕,也知道沈万金私下倒卖丹药的事实。但他受过沈万金的恩惠,更怕卷入高层争斗。
他只能沉默。
闵九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他低下头,看向那张寿契。
纸张粗糙,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被墨迹掩盖:
*“抵命条款:若受契者因契约导致修为尽废或神魂俱灭,施契者可免除所有责任,并收回已发放之资源。”*
闵九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签了,他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如果不签,他立刻就会失去一切。
沈万金见他不语,以为他已经屈服,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傲慢。
“明智的选择。”他说,“笔在那里。”
他指了指桌角的一支狼毫笔。
闵九伸出手,颤抖着拿起笔。他的指尖冰凉,笔杆滑腻。他低下头,准备在名字处落下最后一笔。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突然停住了。
沈万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怎么?犹豫了?”沈万金的声音冷了下来。
闵九缓缓抬起头,那双磨刀石般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沈执事。”他轻声说道,“你说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寿契,不是要签,而是要撕!
“你敢!”沈万金大惊失色,猛地扑过来。
但闵九的动作更快。他没有撕碎寿契,而是将手中的狼毫笔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食指。
噗嗤。
鲜血涌出,滴落在寿契的那行小字上。
与此同时,闵九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沈万金想要抢夺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这位看似儒雅的执事感到一阵剧痛。
“既然你要我的命,”闵九咬着牙,声音嘶哑却清晰,“那我就用我的命,跟你赌一把。”
沈万金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弟子,竟然敢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
外面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两人对峙的脸庞。
一张染血的寿契,静静地躺在桌上,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闵九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