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集地扎进这座南方城市的每一寸皮肤。
谢安缩在狭窄潮湿的出租屋角落里，墙皮因为长期的渗水而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着窗外那股令人窒息的湿热。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幽蓝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瞳孔深处倒映着一行刺眼的红字。
【警告：您的生命余额不足，今日超时将扣除十年寿命】
这不是玩笑。这是《骑手生存条例》更新后的第一条铁律。
谢安的呼吸很轻，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细微的灼烧感。他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攥紧手机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门外，台风外围环流带来的狂风呼啸而过，卷着雨水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审判。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确认框。
【十年寿命扣减协议】
【状态：待激活】
【剩余寿命：10年00天00时00分】
【备注：本账户绑定生物体征，违约即执行死刑。】
谢安没有犹豫。他知道，如果不签这个协议，他连今晚的五单高危配送资格都没有。而不跑完这五单，旧债未清，新账又至，等待他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被平台彻底封杀，失去所有收入来源，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慢慢腐烂。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击了“接受”。
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手指蔓延到心脏。那是生物体征绑定的反馈，真实得让人想吐。
屏幕闪烁，数字跳动。
【协议已激活。】
【当前剩余寿命：9年364天23时59分】
少了一秒。仅仅是一秒的激活仪式，就扣除了微不足道的寿命。但谢安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代价，藏在接下来的每一个订单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闷痛。那是心脏病发作的前兆，但他不敢停，也不敢去医院。在这个城市，生病是奢侈品，休息是罪过。
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新的推送弹了出来。
【系统提示：常经理为您派发首单高危任务。】
【目的地：滨江大道18号，顶层公寓。】
【距离：12.5公里。】
【预计送达时间：45分钟。】
【路况预警：暴雨红色预警，道路积水严重，部分路段封锁。】
【超时惩罚：每迟到一分钟，扣除0.5年寿命。】
12.5公里。在这种天气下，正常骑行需要一小时以上。常经理给出的时间，是在逼他去死。
谢安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窗前，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翻滚。
他没有抱怨。沉默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雨衣，戴上头盔。头盔内侧已经磨出了毛边，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上次摔倒留下的印记。
他检查了一下外卖箱，锁扣有些松动，他用胶带缠了两圈，确保里面的餐盒不会洒出来。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狂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寒冷顺着脚踝向上攀爬，刺激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楼下，几辆电动车停在积水中，车灯在雨幕中显得黯淡无光。
谢安跨上他的电动车，拧动油门。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野兽的喘息。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水。
就在他的车刚驶出巷口，准备汇入主干道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这次不是系统提示，而是一条来自调度中心的语音通话请求。
来电显示：常经理。
谢安眉头微皱，按下了接听键，并将手机免提放在胸前。
“谢安。”
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冷静、机械，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背景里传来恒温空调运作的轻微嗡嗡声，与外面的暴雨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在。”谢安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看到你的第一单了吗？”常经理问。
“看到了。”
“觉得难吗？”
谢安沉默了两秒，肺部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还行。”
“很好。”常经理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记住，平台追求的是效率。你现在的表现，决定了你还能在这条路上走多久。”
“我会准时送到。”谢安说。
“我不关心你会不会准时。”常经理淡淡地说，“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活下来把饭送到。”
电话挂断。
谢安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游魂。
他不再停留，拧动油门，冲进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视线变得极其模糊。柏油路面变成了滑腻的冰面，每一次转弯都需要小心翼翼。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谢安刹车不及，车轮打滑，身体猛地向前倾去。他死死抓住车把，硬生生稳住车身，膝盖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
剩余时间：38分钟。
距离：11.2公里。
按照这个速度，根本不可能按时到达。
但他没有选择。身后的黑暗仿佛张开了大口，随时准备将他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咳嗽的欲望，将车速提到了极限。
电动车在雨中飞驰，蓝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城市的血管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恒温调度中心里，常经理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冷漠地看着屏幕上代表谢安的那个绿色光点，正一步步逼近红色的警戒线。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