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右下角,那行鲜红的数字像滴血一样跳动:【剩余寿命:-3650天/日】。
陈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血,而是某种被系统强制注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却液。他靠在灰巷深处废弃网吧斑驳的墙面上,指尖夹着一根早已熄灭的合成烟草,嘴里嚼着那块廉价且充满化学香精味的薄荷糖,试图用那股刺鼻的甜味压住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
视野边缘,半块免死金牌碎片正静静地躺在他的皮下暗袋里。它不像传说中那样散发着神圣的金光,而是一块冰冷、粗糙、带着细微电流噪点的黑色金属残片。它是陈默唯一的筹码,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还有四小时日落。」陈默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界面。那是新沪市下城区最基础的‘生命清算’面板。此刻,面板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正在疯狂刷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警告:检测到未注册数值流动企图。】
【当前位置:灰巷-7号街区。】
【威胁等级:低(可忽略)。】
【当前状态:非法交易预备中。】
陈默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低威胁?你们管这叫低威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系统给出的第一条规则很明确:任何未注册的数值流动,必须通过黑市中间人进行‘洗白’,否则将被视为对系统秩序的挑衅,直接触发格式化程序。
他需要算力。足够的算力来抵消这十年寿命扣除带来的意识崩溃。而这块碎片,是他从系统陷阱里偷出来的唯一活口。虽然他知道这东西是个坑,但现在跳下去,至少还能喘口气;不跳,立刻就是脑死亡。
陈默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神经接口连接到随身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加密频道。
「老鬼,我在老地方。」陈默发送了一条短讯,没有多余的字眼。
对方回复得很慢,足足过了三十秒才弹出一行字:「收到。别乱动,扫描器刚过这条街。」
陈默皱了皱眉。扫描器?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嗡嗡声从头顶传来。不是风声,是那种高频电机运转特有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他猛地抬头,透过破败的天花板缝隙,看到了一架黑色的无人机。它像一只沉默的秃鹫,悬停在灰巷的上空,红色的激光扫描线像手术刀一样切割着空气中的尘埃。
【稽查员零七已介入。】
【扫描范围:半径50米。】
【预计发现时间:120秒。】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零七。那个没有任何表情、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次交易不仅仅是黑市里的潜规则博弈,而是正式进入了系统的狩猎名单。
「该死。」陈默骂了一句,迅速切断与终端的连接。
他不能留在这里。扫描器的红外探头正在缓缓转动,每一次扫过,都会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串冰冷的数据流。如果被发现持有这块碎片,哪怕只是存在感应,等待他的就不是寿命扣除,而是即时的意识格式化。
他必须在扫描覆盖到这一街区之前离开。但是,灰巷的出口都被封锁了,这是稽查队的标准操作——先封死退路,再慢慢收紧包围圈。
陈默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倒计时:【距离日落还有3小时45分】。
时间不够了。他必须做出选择。
继续等老鬼?还是主动切断感官神经,利用盲区的死角突围?
前者风险太大,老鬼可能会出卖他,或者根本就来不及。后者虽然能暂时摆脱扫描,但代价是五分钟的完全失明和剧烈的神经疼痛。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如果不这么做,他就只能等着被零七抓回去,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陈默咬紧牙关,手中的合成糖被捏得粉碎,甜腻的味道混着血腥味涌入口腔。
「去你的秩序。」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在神经接口的控制面板上找到了一个被标记为红色的选项:【紧急感官屏蔽】。
这是一条违规指令。一旦激活,大脑会暂时切断视觉、听觉和部分触觉信号,以欺骗生物特征扫描仪。但副作用是,重启后的五分钟内,他将处于绝对黑暗和寂静之中,就像死了一样。
【确认执行?此操作不可逆,且可能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
陈默没有犹豫,狠狠地按下了确认键。
世界瞬间崩塌。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一切光线。耳边的嗡嗡声、风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刹那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剧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他的视神经上狠狠搅动。
他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在这五分钟的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块免死金牌碎片在皮下微微发烫,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变得模糊不清。一秒?一分钟?还是一小时?
痛苦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陈默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他知道,扫描器已经过去了。那些红色的激光线,已经扫过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却什么也没发现。
因为他“死”了五分钟。
就在视觉即将恢复的前一秒,陈默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老鬼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复?而且,他特意提醒“扫描器刚过”,这听起来太像是某种暗示了。
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视网膜上的红光重新亮起。
视野一点点清晰起来。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废弃网吧的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陈默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他的眼睛还在流泪,视线有些模糊,但他顾不得这些,第一时间看向约定的接头地点——巷子尽头的那个废弃电话亭。
那里应该站着老鬼。
然而,电话亭前空空如也。
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票飘落在地上,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手续费已支付,记忆提取成功。】
陈默愣住了。记忆提取?他什么时候支付了记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熟悉的电流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离他很近,就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陈默猛地回头。
稽查员零七站在那里。那张戴着全覆式战术面罩的脸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拿着那支黑色的触控笔,笔尖滋滋作响。而在零七的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脸上挂着油滑而尴尬的笑容,正是老鬼。
「陈默兄弟,」老鬼搓了搓手,眼神躲闪,不敢看陈默的眼睛,「抱歉啊,系统那边……查得太严了。我这也是为了保命,没办法。」
陈默看着他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如此。所谓的“手续费”,根本不是他在系统面板上看到的数值,而是他的记忆。老鬼早就出卖了他,换取了五年的寿命延长。而那块碎片,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引诱他进入这个死局。
「你忘了吗?」老鬼小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你为了进黑市,签了那份协议。你说,只要拿到算力,什么都可以卖。」
陈默想起来了。他想起了母亲的脸。
那张脸,曾经是他在这冷漠世界里最后的温暖。但现在,那片区域变成了一片空白。无论他怎么努力回忆,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白色噪点。
愤怒、绝望、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陈默没有咆哮,也没有哭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零七,看着老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在那双颤抖的手中,半块免死金牌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它没有碎裂。
相反,它似乎因为吸收了那段被强行剥离的记忆,变得更加稳定,更加……饥饿。
零七举起触控笔,指向陈默:「目标锁定。准备执行格式化。」
陈默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并没有看向零七,而是看向了远处天空那一抹即将落下的夕阳。
当陈默重新恢复视觉时,他发现那个约定的买家位置竟然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