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修表铺脏兮兮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工作台上那块停止走动的老怀表。表盖紧闭，黄铜表面氧化出暗沉的包浆，指针死死咬在11:59的位置，像一颗被冻结的心脏。
宋默坐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质表链。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表盘上，而是穿透了昏暗的空气，投向店门口那片被雨水浸透的阴影。
那里躺着一个人。
陈伯。
这位常客此刻正蜷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身体随着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剧烈抽搐。他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混合着嘴角溢出的白沫，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砰！”
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雨腥气灌入店内。
季主任收伞进门，灰色的中山装衣角还挂着几滴水珠。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优雅地擦拭着金丝眼镜上的雾气，眼神却如手术刀般冰冷，扫过满地的狼藉，最后定格在门口的陈伯身上。
“怎么回事？”季主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官僚式的压迫感，“卫生检查还没过，就让病人倒在店里？”
宋默没有抬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布，缓缓盖住工作台上的老怀表。
“心梗。”宋默说。声音低沉，像金属摩擦。
季主任戴上眼镜，眉头紧锁，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120吗？老城区时光修补铺……对，有个老人倒下了。别急，我们已经在处理。”
挂断电话，季主任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宋默：“实习生，去拿急救箱。记住，按《安全作业规范》第4条操作，不要碰触患者皮肤，保持无菌距离。这是规矩。”
宋默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去拿急救箱，而是径直走向门口。
“站住！”季主任厉声喝道，“你干什么？谁允许你靠近病人的？”
宋默停下脚步，背影僵硬。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动手，陈伯就死了。而一旦陈伯死亡，他就失去了验证“寿命转移”能力的唯一机会，也将永远失去独立执业的资格。
“让开。”宋默说。
两个字，短促，冷硬。
季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你疯了？隔着玻璃凝视病人是精神失常的表现，更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你想被开除吗？”
宋默没有回答。他走到陈伯身边，蹲下身。
陈伯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但那双浑浊的眼球里，却死死盯着宋默的方向。他在求救，也在恐惧。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宋默伸出手，并没有触碰陈伯的身体，而是悬停在他的胸口上方三寸处。
他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一瞬间，原本漆黑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类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微弱，却炽热，如同熔化的黄金在血管中流淌。
小雅正站在柜台旁整理账本，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宋默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是……什么？”小雅颤抖着问。
季主任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放下手中的手帕，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宋默的动作。作为店长，他见过太多奇人异事，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宋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通过视线，源源不断地流向陈伯。这是一种禁忌的交易，需要支付代价。十年寿命，这是他早已知晓的标价。
陈伯的心跳，原本已经微弱到几乎消失。但在宋默注视下的第三秒，那颗衰竭的心脏突然猛烈地搏动了一下。
咚。
这一声跳动，清晰得如同重锤击鼓。
陈伯的身体不再抽搐，反而诡异地平静下来。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孙……子……”
季主任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宋默的肩膀，强行将他拉开。
“你在做什么？！”季主任的声音尖刻，带着愤怒和警惕，“你对他做了什么？是不是用了什么巫术？还是非法药物？”
宋默踉跄后退，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他感觉身体里的某种东西被抽离了，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眼角的皱纹加深了几分。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被强行剥离。
“我什么都没做。”宋默喘息着说，语调依旧冷硬，“是他自己想活。”
“胡说八道！”季主任松开手，转身查看陈伯的情况。
陈伯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微弱，但却平稳了许多。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季主任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急救电话：“喂，120吗？情况有变化，病人暂时稳定，请尽快过来。还有，我要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
挂断电话，季主任转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宋默：“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会把你赶出去，并且向行业协会举报你非法行医。”
宋默擦去嘴角的血迹，沉默不语。
小雅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地上的陈伯，又看了看宋默，声音细小如蚊：“季主任，宋哥刚才……他的眼睛好像发光了。”
季主任冷哼一声：“眼花了。这里是修表铺，不是马戏团。把这里收拾干净，等救护车来了，一切按流程办事。”
宋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灵活操控精密齿轮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陈伯的死因并非单纯的心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诅咒或阴谋。
他想起陈伯之前交给他的那块怀表，表盖紧闭，锁死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病灶。而现在，表盖依然紧闭，但里面的擒纵叉，似乎已经松动了一格。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宋默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块被黑布覆盖的老怀表。他轻轻掀开一角，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为什么陈伯的心脏停跳时，那块老怀表的秒针反而开始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