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的土地公像下，雨后的泥土腥气混合着柳如是身上散发的淡淡脂粉味，钻进常明的鼻腔。
他蹲在浅坑旁，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九龙戏珠的玉佩。
玉质温润，却冷得像冰。
这是内廷御赐之物，只有极亲近的宫人或受宠的内侍才有资格佩戴。
柳如是一个秦淮河名妓，为何会贴身藏着这东西？
更让常明脊背发凉的是，他在玉佩背面发现了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长期被汗水浸润、又被指甲无意抠弄留下的痕迹。
这意味着，持有者极度焦虑。
而柳如是最后的恐惧眼神，并非针对温若虚，而是指向了拥有这枚玉佩的人——或者说，指向了这枚玉佩所代表的权力源头。
皇帝。
那个深居九重、看似无为实则掌控一切的帝王。
常明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低头看向靴底，那里藏着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借据。
这张纸上写着当朝首辅温若虚的名字，以及一笔高达三十万两白银的私债。
六天前，它在户部旧档深处被常明发现。
三天前，它被常明藏入贴身内袋，试图逃离京城的封锁。
昨天，它落入锦衣卫之手，常明险些命丧诏狱。
今天，它本该在御史台的公审中被烧毁，成为定罪的铁证，彻底抹去温若虚的痕迹，也抹去常明这个知情人。
但现在，借据还在。
只是，它的意义变了。
如果柳如是手中的玉佩是真的，那么温若虚的贪腐账目，或许根本就不是温若虚一个人的罪责。
这是一条通往龙椅的暗道。
皇帝默许了这笔灰色收入，用以填补国库亏空或供养秘密行动。
温若虚只是那个替皇帝背黑锅的“白手套”。
一旦借据公开，温若虚必死，但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搁？
常明感到一阵眩晕。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带着借据和玉佩远走高飞，或者干脆将证据交给赵千户，换取一个所谓的“特赦”名额，外放边陲，苟活余生。
这是他在来破庙之前，精心准备的退路。
一份早已写好的投诚文书，就夹在他的袖口里。
只要交出去，他就能从棋手变成弃子，至少能保住性命。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急促，杂乱，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
赵千户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常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陈三那张惊恐的脸。
那个户部老吏，因为欠下赌债，被迫在前任账目中夹带私货。
他本想趁乱将借据混入废纸堆销毁，以此还清债务，全身而退。
但他没想到，常明截获了借据。
更没想到，自己成了这场惊天阴谋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陈三想毁掉的是证据，常明想利用的是筹码。
而此刻，筹码即将变成催命符。
常明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明而冰冷。
他伸手探入袖口，摸到了那份投诚文书。
纸张干燥，墨迹未干。
只要撕碎它，他就能回到安全的阴影中，做一个缩头乌龟。
但如果他不这么做呢？
如果他将这份文书连同借据一起，直接呈递给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呢？
这不是自杀吗？
皇帝既然默许了这一切，又怎会容忍有人拿着把柄逼宫？
除非……
常明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