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未因黄昏的临近而减弱，反而如注般倾泻在应天府的青石板路上。
常明撑着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被风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洼地里，溅起的泥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户部主事，从五品。在这个层级，体面不是穿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他摸了摸胸口内侧。那里缝着一个暗袋，桑皮纸的一角正贴着心口，隔着两层棉布，传来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温热。
那是温若虚的名字。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走出户部衙门的大辕门时，常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这里的空气比库房里浑浊许多，混合着雨水、马粪和京城特有的尘土味。但他闻到的，却是血腥气——尽管此刻空气中并无一丝血迹。
“站住。”
一个冷硬的声音穿透雨幕。
常明脚步一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猛地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油纸伞，确认伞尖没有滴落脏水弄脏地面，这才缓缓抬起头。
门口站着两名锦衣卫百户，手持绣春刀，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甲滑落。而在他们身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檐下，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
温忠。首辅大人的管家。
常明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户部的出门规矩：凡经手旧档者，离衙门前需接受例行盘查，以防私藏公文。这是成化年间定下的死例，旨在杜绝账目流失。按理说，像他这样的小吏，只要无重大嫌疑，只需出示“放行牌”即可，无需搜身。
但今天，风向变了。
“温管家。”常明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下官常明，今日查毕旧档，正要回寓所整理卷宗。”
温忠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有深深的审视。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扳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嘈杂的雨声中，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敲击某种倒计时。
“常主事辛苦了。”温忠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大人念及你连日操劳，特意吩咐，让你早些回去歇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明鼓囊囊的袖口上。
“只是什么？”常明问。
“只是近日京中不太平，有些心思不正的人，喜欢往公家东西里夹带私货。”温忠轻笑一声，那笑容未达眼底，“为了安全起见，劳烦常主事配合一下查验。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免得被人栽赃陷害，那就太冤枉了。”
保护？还是清洗？
常明心中冷笑。他知道，这不是例行公事。这是温若虚的手伸过来了。那张借据的一角虽然被他撕下，但剩下的部分还在陈三手里，而陈三现在就在户部。温若虚不需要知道常明具体做了什么，他只需要确保所有可能流出“异常信息”的出口都被堵死。
常明深吸一口气，将伞递给身后的书童，然后张开双臂，做出顺从的姿态。
“有劳温管家。”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