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户部衙门青瓦上的声音,起初是疏落的,像是指尖敲击瓷碗的脆响。不过半柱香功夫,那声响便连成了一片白噪,仿佛无数只手掌在拼命拍打窗棂,要将这闷热潮湿的空气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沈默没有打伞。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直裰,将袖口紧紧束在腕间,手里攥着那本《顺天府粮册》。雨水顺着帽檐流下,划过眉骨,蛰得眼睛生疼。但他不敢眨眼,更不敢停下脚步。
脚下的官道泥泞不堪,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沾满黄泥的皂靴。若是寻常官员,此刻早已命人备车,或者寻处屋檐避雨。但沈默不同,他是户部主事,明日卯时前必须将那本“修正”过的粮价表呈交御前。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赵九画下的那些红圈,究竟指向何处。
那是一种特制的茜草汁混合明矾绘制的标记。遇水变色,遇火发黑。
刚才在值房里,借着昏暗的油灯,沈默看得真切。除了被墨渍污损的石景山条目,其余几个标有红圈的地点,分别是:卢沟桥南的义仓、宛平县的西关粮栈,以及……京营大营外的私储库。
这三个地方,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暗藏玄机。
卢沟桥是漕运咽喉,西关粮栈是民间囤积之所,而京营私储库,则是禁军将领们中饱私囊的黑洞。赵九将这些地点串联起来,并非随意涂鸦,而是在勾勒一条资金流向图。
沈默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抬头望向京城正阳门的轮廓。城门楼的飞檐在闪电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
按照律制,京师九门每日酉时初刻落锁,戌时彻底关闭。此时已是酉时三刻,再过一刻钟,城门就要关上。一旦关门,他便无法出城去核实那些粮仓的真实库存情况。
时间,正在流逝。
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知道赵九在等什么。赵九赌他会因为恐惧而退缩,赌他会为了保全名声而放弃追查。只要沈默今晚不行动,明日早朝上,那些粮价的异常波动就会成为铁证,坐实他“审核不力、纵容舞弊”的罪名。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仕途,甚至是性命。
但沈默不能退。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默儿,官场如棋,一步错,满盘输。但若因怕输而不落子,那你便从未真正入局。”
他紧了紧手中的粮册,转身朝着正阳门方向走去。
雨水越来越急,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歇业,只有几盏孤零零的风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扭曲的影子。偶尔有夜归的轿夫骂骂咧咧地跑过,溅起一腿子的泥浆。
沈默走得很快,却并不慌乱。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行人。他在观察,也在计算。
到了正阳门外,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城门洞口聚集了一队身穿号衣的守城士兵。他们手持火把,在雨中显得格外狰狞。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百户,名叫王猛,正是赵九安插在兵部的亲信之一。
沈默远远地便看到了王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站住!”王猛大声喝道,声音穿透雨幕,“什么人?深夜出入京城,可有路引?”
沈默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礼节。尽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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