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秤的液晶屏闪烁着幽蓝的光。
+3.0kg。
这是谭默每天早晨必须面对的数字。
也是他身体正在消失的证据。
暴雨敲打着旧城区的铁皮屋顶，声音像无数只指甲在刮擦玻璃。
谭默站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手指触碰到洗手台边缘。
粗糙的金属质感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刺痛感正在变弱。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橡胶手套去触摸世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已经半透明了。
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再往下，是白色的虚无。
没有血。
没有肉。
只有数据流在皮下疯狂窜动，试图填补那些缺失的质量。
“又是三斤。”
谭默低声说。
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他把那三斤质量想象成具体的物体。
三斤废铁？三斤烂菜叶？还是三斤被系统判定为“杂质”的记忆？
垃圾桶是空的。
干净得令人发指。
按照《城市资源回收规范》第42条，居民每日产生的有机垃圾必须分类投放。
但谭默知道，这里的垃圾少了。
不仅仅是他的。
整栋楼，整个街区，都在变轻。
邻居老陈昨天还在楼道里絮叨，说自己的体重秤坏了，怎么称都比上周轻两斤。
老陈不敢声张。
因为声张意味着异常。
而异常，意味着被清理。
谭默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
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是他确认自己还存在的唯一方式。
他拿起外套，推开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腐烂垃圾混合的酸臭味。
这是旧城区特有的味道。
也是系统无法完全过滤的“余味”。
谭默没有去上班。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赵伯年醒了。
那个躺在医疗舱里的老人，那个被选中作为“容器”的人。
而他是燃料。
为了阻止这场收割，谭默必须去总控中心。
那里有尹主任。
那里有真相。
还有那份该死的《废弃质量转移协议》。
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谭默的胃里翻江倒海。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是灵魂在被剥离时的痉挛。
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左半边脸已经开始模糊，像是一张分辨率过低的照片。
“别回头。”
脑海里突然响起小雅的声音。
冰冷的手指，坚定的眼神。
那是他最后锚点。
现在，这个锚点正在断裂。
谭默咬紧牙关，用疼痛来维持意识的清醒。
总控中心位于城市的最底层。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无尽的服务器机柜，像墓碑一样排列。
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如同无数只充血的眼睛。
谭默推开沉重的防爆门。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台悬浮在中央。
台上，一份文件缓缓旋转。
《废弃质量转移协议》。
它不再是之前章节里那样，仅仅停留在“暴露核心服务器位置”的阶段。
这一次，它向前挪了一格。
墨迹未干。
签署栏上，那个名字清晰可见。
【签署人：尹主任】
【状态：已生效】
【备注：质量回收完毕。待处理对象：谭默。】
谭默盯着那个名字。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燃烧。
但他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塞满了灰色的尘埃。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一种傲慢的节奏。
谭默转过身。
尹主任站在那里。
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那本厚重的《城市资源回收规范》。
他的眼神冷漠如扫描仪，上下打量着谭默。
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报废的资产。
「你来得比预计晚了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