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乔锋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动作机械而精准。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低温金属混合的腥味。这是滨海市第三殡仪馆地下二层,温度恒定在零下十八度。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11:32。距离火化工进场还有八分钟。
“乔医生,”身后传来一个怯懦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你……你真要在这儿待着?上面说了,今晚必须清场。”
老陈缩在监控死角,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飘忽不定。他的皮鞋沾满了泥点,那是他在后巷抽烟时踩上去的。
乔锋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张X光片。“陈叔,死者肺部有陈旧性纤维化痕迹,但死亡时间报告写的是急性心衰。这不符合病理逻辑。”
老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别跟我扯这些。馆长让我盯着这儿。你要是敢动那具尸体一下,我这月的奖金就没了。我……我还欠着利滚钱的债呢。”
乔锋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不锈钢解剖刀,刀刃在冷光灯下泛着寒光。这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切开。
他走向停尸架。那里躺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胸口有一道并不明显的撕裂伤,被粗糙的缝合线掩盖。死者的脸已经因为冷冻而僵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
乔锋的手指悬在死者胸口的缝合线上方三厘米处。只要划开,就能取到藏在胸腔夹层里的手机。那是唯一的证据,也是他翻案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开。”
一个优雅却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闵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大衣,金丝边眼镜反射着冷库惨白的灯光。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茧子,此刻正轻轻推了推镜框。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镖跟在他身后,黑色的战术背心紧紧包裹着肌肉,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他们的眼神空洞,只有服从。
“闵律师,”乔锋没有停下脚步,语气冷淡,“根据《殡葬管理条例》,家属或法定代理人有权对遗体进行检验。我是主治医生,我有权利确认死因。”
“乔锋,”闵锐微笑着,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的停职令今早刚生效。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公民。而且,这位死者的家属——也就是我的委托人,已经签署了无条件火化同意书。任何阻碍火化的行为,都将被视为破坏公共秩序。”
乔锋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眼神没有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他的死不是意外。是商业诈骗导致的谋杀。如果你现在让他进火化间,你就成了共犯。”
“法律不关心动机,只关心程序。”闵锐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保安,请乔先生离开现场。如果他不配合,按照预案处理。”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乔锋的手臂。力道很大,几乎要折断他的桡骨。
乔锋没有挣扎。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闵锐:“你篡改了死亡时间报告。你在凌晨两点伪造了监护记录。”
闵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这是诽谤。乔医生,你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我们需要送你去精神科评估一下。”
就在保镖准备强行拖拽乔锋时,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那是火化工推着推车进来的声音。车轮碾过地面的铁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乔锋知道,时间到了。
他没有去挣开保镖的手,而是突然松开了全身的力气,身体重心下沉。这是一种反关节的技巧,利用对方拉拽的力量,瞬间改变受力方向。
左侧的保镖猝不及防,被带得踉跄了一下。乔锋趁机挣脱右手,手中的解剖刀瞬间出鞘。
刀尖没有刺向任何人,而是抵在了死者胸口的缝合线上。
“别动!”乔锋吼道,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杀意,“再动一步,我就切开他的心脏。你们想看着一具破损的尸体被推进火化炉吗?那样会污染整个系统,责任谁负?”
保镖们愣住了。他们受过训练,但没见过这种疯子。
闵锐的脸色变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乔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盗窃尸体,暴力抗法。警察已经在路上了。你有三分钟,也许更少。”
乔锋无视了他。他的左手迅速探入死者衣领,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手机。
“给我。”乔锋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解剖般的冷静。
闵锐摇了摇头:“不可能。除非你放弃抵抗。”
就在这时,冷库外的走廊传来了警笛声。尖锐的啸叫穿透了厚重的墙壁,让人头皮发麻。
老陈站在角落里,脸色苍白。他看了看闵锐,又看了看乔锋,最后看向自己手里的手机。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不决。高利贷的催款电话就在刚才响起,而闵锐许诺的封口费足以还清债务。
乔锋瞥见了老陈的动作。他知道,老陈可能会出卖他。
他不能等警察来。
乔锋猛地发力,用肩膀撞开了右侧的保镖。撞击力巨大,保镖撞在停尸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乔锋顺势抓起地上的不锈钢托盘,狠狠砸向左侧保镖的面部。
“砰!”
保镖捂住脸,跪倒在地。
闵锐后退了一步,脸上依然保持着优雅,但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乔锋,你疯了。你毁了自己的一生。”
乔锋没有回答。他已经冲到了停尸架前,手指飞快地解开缝合线。血水渗出,冰冷刺骨。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一段录音自动播放。
“……钱到账了,人就可以处理了。记住,不要留痕迹……”
那是死者的声音,清晰而绝望。
乔锋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拿到了证据。
但他还没走。
两名保镖虽然受伤,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战斗力。其中一人爬起来,抄起了旁边的消防斧。
“抓住他!”闵锐喊道,声音里多了一丝慌乱。
消防斧劈下来,带着风声。
乔锋侧身躲避,斧头砍在停尸架上,火花四溅。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手机,又抬头看向门口。
警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陈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喂,闵总,他拿到东西了……”
乔锋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不再躲避,而是直接扑向了闵锐。
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靠近。
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空间里,乔锋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赌一把。
他一把抓住闵锐的大衣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滚开!”乔锋吼道。
闵锐的眼镜掉在地上,裂成两半。他狼狈地爬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眼神中依然闪烁着贪婪与恐惧。
乔锋转身冲向出口。
身后的警笛声已经变成了连续的长鸣。手电筒的光束透过通风口射进来,照亮了这片黑暗。
乔锋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死路。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乔锋医生。
他是一个偷尸贼。
也是一个即将成为社会性死人的人。
他推开冷库的门,寒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
外面,警车的红蓝灯光闪烁,将后巷照得如同鬼域。
乔锋深吸一口气,消失在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