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海城市殡仪馆地下二层的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与陈旧灰尘混合的冷冽气味。
乔默戴着乳胶手套,镊子尖端轻轻挑起那枚从无名女尸下颌骨缝隙中剥离出的断齿。牙齿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氧化铁锈迹,那是长期浸泡在体液中的痕迹,但在牙根处,却嵌着一块极细微的、呈半透明状的树脂填充物。
这块填充物的形状并不规则,边缘有着明显的崩裂断面。乔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普通的补牙材料,而是三年前刑警队长陈远私下调查的那桩“7·14”旧案中,失踪嫌疑人周德明口腔内特有的定制修复体特征。
监控室的红灯透过磨砂玻璃,像一只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操作台。
严锋就站在玻璃另一侧。他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焦黄的食指指节抵着窗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阴鸷而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注视着乔默手中的镊子,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失控的解剖表演。
乔默的手指僵在半空。如果现在放下镊子,承认自己发现了异常,明天的火化流程就会中断,档案室会被封锁,而他这个“知情者”会被立刻辞退,甚至被卷入刑案成为替罪羊。
如果他报警,电话线早已被切断,手机信号在地下二层是死区。他只能看着那枚牙齿,像看着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乔师傅,动作轻点。”严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温和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明天上午十点审核,别出岔子。”
乔默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的,所长。”
他的心跳如擂鼓,但手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知道,一旦露出破绽,严锋会立刻推门进来,以“违规操作”为由没收所有工具,并启动紧急火化程序。
镊子再次探入女尸微张的口中。乔默利用角度避开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将断齿完整地滑入左手袖口的夹层里。那一瞬间,金属与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比雷声更震耳欲聋。
他从守法公民变成了持有物证的共犯。这条线,一旦跨过,就没有回头路。
“这枚牙齿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从未登记身份的无名女尸嘴里?”乔默在心里问自己。答案指向了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于车祸的周德明,或者,指向了那个正在掩盖这一切的人。
操作台上,林婉正对着显微镜眉头紧锁。她是法医助理,此刻正焦急地翻找着验尸报告的副本。
“乔默,你那边处理完了吗?”林婉抬起头,嘴唇因为焦虑而被咬出了血痕,“我需要完整的数据,我的论文卡在关键样本上了。”
“快了。”乔默低声回答,眼神扫过林婉放在桌角的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她偷偷保留的女尸指甲缝里的微量纤维样本。那些纤维来自高档西装面料,与周德明生前常穿的品牌一致。
林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刺过来:“你刚才……动了她的下颌?”
“例行检查。”乔默面不改色,语气疏离,“有轻微龋坏,需要记录。”
林婉眯起眼睛,急促地说道:“不对。我在初步探查时没发现异物。你是怎么看到的?除非……”
她没说完,但乔默知道她想说什么。除非有人动过手脚,或者,这具尸体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严锋的身影在玻璃后晃动了一下。他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乔默迅速收起镊子,装作整理托盘的样子。
“林医生,”严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报告先放一放。今晚的批次必须在今晚归档。有些东西,查得太细,对谁都不好。”
林婉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看向乔默,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怀疑。
乔默迎上她的目光,冷静地递过去一份已经填好的常规体检表。
“按流程走。”他说。
林婉接过表格,手指颤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的签名栏,那里写着乔默的名字。而在表格的背面,隐约透出一抹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断齿上残留的,属于周德明的血液抗原标记。
她抬起头,惊恐地发现乔默正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决绝。
“乔默,你到底是谁?”林婉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问道。
乔默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向停尸间的深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中。
在他身后,严锋放下了香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拿起对讲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货已确认。可以准备‘意外’了。”
地下二层的风声呼啸,像是某种野兽的低吼。乔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化妆师,他是猎人,也是猎物。而那枚藏在袖口里的牙齿,将成为撕开这张巨大黑网的唯一钥匙,或者是将他拖入深渊的第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