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正厅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窗外闷雷滚过，却迟迟不肯落下雨来。
邹横将一方布满灰尘、缺了一角的黑石砚重重拍在案上，震落了半盏冷茶。
水渍漫过《外门律例》的封皮，洇开一片深色的污痕。
“谭默，本月月例，三块下品灵石。”
邹横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戏谑。
他手指上那枚刻着‘敛’字的铜戒在阳光下反着冷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赌坊带来的烟灰味。
谭默站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生硬的石头。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被石砚压出的裂痕上。
“我没有灵石。”
谭默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这块砚台，是我父亲留下的……”
“闭嘴。”
邹横没让他说完，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指尖用力戳在第三十四条上。
“凡抵充物需当场验定，异议无效。”
“此物成色粗劣，灵纹断绝，毫无灵气波动。”
邹横抬起眼皮，眯着眼打量谭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是想告诉我，这破石头能当灵石用？”
旁边站着的鉴宝学徒老陈缩了缩脖子。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方石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石砚表面虽满是尘土，但在那缺角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青气一闪而逝。
老陈咽了口唾沫，不敢出声。
他知道邹横最近在地下黑市欠了一屁股债，急需这笔月例去填窟窿。
这时候出任何差错，倒霉的只会是他这个学徒。
“它是家传遗物，有纪念意义。”
谭默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起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邹横松口的机会。
或者，一个能让他带走石砚的机会。
“纪念意义？”
邹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谭默。
身上的青色执事服发出摩擦的声响。
“青云宗讲究的是实力，是资源。”
“你连下品修士的门槛都摸不到，留着个破石头有什么用？”
邹横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捏住石砚的边缘，用力一提。
谭默没有松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冷一热。
“放下。”
邹横冷笑一声，手腕猛地发力。
谭默身形一晃，终究还是没能挡住那股蛮力。
石砚被夺走，谭默踉跄后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
“既然拿不出灵石，也拿不出有价值的抵充物。”
邹横将石砚随手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就按规矩办。”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管事。
赵管事坐在高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眼神冷漠如冰。
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选择了视而不见。
“赵管事，此人拒缴月例，依律当逐出宗门。”
邹横朗声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赵管事手中的玉珠停了一瞬。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谭默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方石砚上。
“可有异议？”
赵管事的问话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谭默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宽限一日。”
他说，“我再去想办法凑齐灵石。”
“一日？”
邹横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朱砂印泥盒。
“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还能讨价还价？”
“今日是最后期限，过期不候。”
他将印泥盒推到谭默面前。
“要么交出一滴精血作为‘认罚’，并立刻交出所有私人物品抵债。”
“要么，现在就从这里滚出去，做个凡人。”
一滴精血。
这意味着未来三天，谭默修为尽失，经脉虚弱，如同废人。
若是在这种状态下遇到妖兽或仇家，必死无疑。
但如果不交，不仅石砚保不住，他自己也将失去修行资格，沦为底层凡人，任人宰割。
这是一个死局。
老陈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
他想说那石砚或许有些古怪，但看到邹横阴沉的脸色，他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世界，境界就是天堑。
炼气一层和炼气二层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而灵石，是打通这层壁垒的唯一钥匙。
一块废石，换不来任何东西。
谭默看着那盒朱砂，又看了看桌上的石砚。
父亲的背影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临终前将这方石砚塞进他怀里。
“守住它。”
那是父亲最后的话。
谭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他伸出右手食指，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指尖。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落入朱砂盒中，瞬间晕染开来。
邹横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笔，在收讫单据上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
邹横收起单据，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待处理’铁笼。
那里堆满了各种被没收的杂物，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他抓起那方黑石砚，像扔垃圾一样抛了进去。
石砚落在其他杂物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谭默站在原地，感觉体内的气血一阵翻涌。
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死死撑着，没有倒下。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方石砚，直到它消失在铁笼阴暗的角落里。
邹横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下一个。”
他喊道，声音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轻松。
大厅里其他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谭默对视。
老陈偷偷看了一眼谭默，又看了一眼铁笼，心中莫名一跳。
刚才石砚落入笼中的那一刻，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微弱，像是风吹过空谷。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认为自己听错了。
大概是雷声太响，或者是耳鸣。
谭默没有动。
他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身体。
胸口的疼痛让他呼吸急促，但他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
石砚没了。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盏被打翻的茶水，仰头喝下。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他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拿回属于父亲的东西。
还要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
邹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谭默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小子，别想着耍花样。”
邹横警告道，“这执事堂，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谭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邹横离去的背影，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雨水冲刷着青云宗的石阶，也冲刷着执事堂外的血迹。
谭默转身走出大厅，身影融入雨幕之中。
而在铁笼深处，那方黑石砚静静地躺在阴影里。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缺角处显得格外狰狞。
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石面，似乎微微温热了一瞬。
就像是有某种沉睡的东西，刚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