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混合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常远站在主卧书房中央,白大褂的袖口卷至手肘,露出苍白且稳定得近乎机械的小臂。他手里没有拿听诊器,只有一把银质探针,尖端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冷光。
卫廷深靠在红木办公桌后,湿透的高定西装紧紧裹着精瘦的身躯,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阴鸷如困兽。
林婉坐在床沿,双手死死攥着丝绸床单,指节泛白。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腹部隆起的高度恰好符合孕晚期的标准,但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碴。
“常医生,时间不多。”卫廷深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确诊之后,钱会打入你妹妹的手术账户。签字费五百万,保密费五千万。只要你点头,今晚的事就像没发生过。”
常远没有看卫廷深,也没有看那笔足以让任何人闭嘴的数字。他的目光落在林婉平坦得有些异常的腹部,瞳孔微缩。
“卫先生,私家医生的规矩是只看病,不看病历以外的东西。”常远的声音简短、精准,像手术刀切割空气,“但我需要确认一个事实,为了我妹妹的命,也为了卫家的‘福气’。”
赵管家站在阴影里,恭敬地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医疗垃圾桶。他的背脊微微佝偻,似乎在回避某种即将发生的血腥场面。他知道桶里装着什么——那是过去三个月来,所有被销毁的激素注射器和伪造的产检报告。
“请吧。”林婉颤抖着说,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她试图向后缩,但常远已经逼近。
常远伸出左手,指尖冰凉。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悬停在林婉腹部上方两厘米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水味,掩盖了原本应有的母体气息。
他在等。
等待皮肤下的肌肉反应,等待皮下脂肪的张力,等待那个并不存在的生命体征带来的微弱震动。
三秒后,常远的手指落下。
触感不对。
正常的孕晚期腹部,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和皮肤,也能感受到羊水的波动感和子宫壁的弹性硬度。但此刻,常远指尖传来的,是一种僵硬、板结的触感,像是填充了海绵的皮革,缺乏生命的柔软与律动。
更糟糕的是气味。
虽然被香水掩盖,但在常远失去味觉却异常敏锐的嗅觉里,他闻到了淡淡的氨水味——那是长期注射黄体酮导致的代谢紊乱气味,混合着肠道发酵的酸腐气。
“痛……”林婉尖叫起来,猛地抓住常远的手腕,“你弄疼我了!”
常远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探针轻轻抵住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里应该是宫底的位置。
但现在,探针毫无阻碍地压了下去,直到触碰到坚硬的骨盆边缘。中间没有任何阻挡,没有胎儿,没有羊水囊,只有空虚的回音。
“卫太太,你的腹肌过于紧张,导致触诊困难。”常远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明天的天气,“建议放松。”
“我不放松!滚开!”林婉挥舞着手臂,试图推开常远。
卫廷深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常远:“常远,你在玩火。如果你现在停止检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常远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看着卫廷深,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林婉,最后目光落在那张昂贵的红木桌上。
“卫先生,医学不讲火气,只讲证据。”
常远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无菌纱布,擦了擦探针上沾染的一点点皮屑。然后,他将探针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没有胎心。”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雷声仿佛停滞了一瞬。
卫廷深的眼神猛地一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你说什么?”
“我说,这里没有胎心。”常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有肠道积气引起的假性搏动,以及皮下组织因长期激素注射产生的炎症水肿。”
他转向林婉,目光如冰:“卫太太,你停经八个月,但你的子宫壁厚度仅为0.4厘米。正常孕晚期,子宫内膜应增厚至2厘米以上以维持胎盘附着。现在的状态,别说胎儿,连受精卵都存活不了。”
林婉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向卫廷深,眼神里充满了求助和无助。
卫廷深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常远。他的手不再敲击桌面,而是紧紧握拳,指甲嵌入掌心。
“你在撒谎。”卫廷深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B超单呢?上周的B超单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文件夹。
常远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冷笑一声:“卫先生,如果你真的关心孩子的健康,就不会让一个没有行医资格的江湖郎中去做所谓的‘内部检查’。那份B超单,恐怕是从黑市买来的模板打印件吧?连胎儿的双顶径数据都和实际孕周对不上。”
“够了!”卫廷深怒吼一声,猛地拍向桌子。
桌上的水杯晃动了一下,水洒了出来,浸湿了那份伪造的B超单。红色的印泥晕染开来,像是一滩血迹。
赵管家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卑微而急切:“卫总,常医生……常医生也是为您好,若是真有问题,早发现早治疗……”
“闭嘴。”卫廷深头也不回地喝止。
常远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而冷漠。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这是代价正在生效的信号。他的味觉神经正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剥离,未来的三年,他将再也尝不出酸甜苦辣,只能闻到死亡和谎言的味道。
但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真相,和那笔救命的钱。
“卫先生,”常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空中晃了晃,“我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出具一份‘一切正常’的诊断书,你支付约定的金额,我们两清。第二,我报警,指控你伪造医疗文书、诈骗继承权,并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婉惊恐的脸,最后定格在卫廷深苍白的脸上。
“或者,你可以选择第三种。”
常远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卫廷深,压低声音说道:“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或者说,根本就不是谁的?”
卫廷深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唯利是图的私家医生,竟然敢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
“你疯了。”卫廷深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一旦说出去,卫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你也别想拿到一分钱。你妹妹的手术,照样要黄。”
“所以我才给你机会。”常远面无表情地说,“趁事情还没彻底失控,趁媒体还没介入,趁警方还没立案。”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书房内扭曲的人影。
雷声紧随其后,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林婉突然崩溃大哭,瘫软在地上:“不是我……不是我选的……是他逼我的……他说只要孩子生下来,就能保住我们的地位……我不知道他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卫廷深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贱人!”他咆哮着,冲过去揪住林婉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常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观察一场早已注定的病理切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卫家这座华丽的坟墓,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而他,就是那个拿着手术刀,准备剖开它的人。
常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那是长期服用抑制神经递质药物留下的副作用,也是他为了保持绝对冷静所付出的代价。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为什么林婉的子宫壁厚度与停经月份完全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