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发出的不是普通的超时警报,而是一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蜂鸣。
机械女声在狭窄潮湿的出租屋里回荡,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检测到用户夏默视网膜清晰度下降至98%,本次配送风险等级上调。’
夏默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肋骨。他顾不上穿上那件早已湿透的外卖制服,赤脚踩在黏腻的地面上,抓起桌角发烫的手机。
窗外是新沪市连绵不断的酸雨,雨水像无数条细小的鞭子抽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昏暗的光线透过破损的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刺眼的红光让他的瞳孔本能地收缩。
他盯着屏幕左上角的那个数字。
【视网膜清晰度指数:98%】
那是他此刻唯一还能看清的东西。也是决定他生死的货币。
夏默的手指颤抖着点击“重置导航”。这是老办法,当定位漂移或者地址模糊时,重启APP能强制刷新一次基站数据。只要数据刷新,哪怕只有三秒的清晰,他也能找到那个该死的地址。
进度条缓慢地爬升。
10%……30%……60%……
就在进度条即将跳满的瞬间,屏幕突然黑了一下。紧接着,一行鲜红的文字强行覆盖了所有的界面元素,字体大得嚣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权限锁定。操作失败。】
夏默愣住了。他用力拍了拍屏幕,以为是自己手指上的油污挡住了触控。再次点击,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音:“怎么回事……系统故障?”
他试图退出重进,手指因为焦急而滑脱,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就在这时,平板电脑的提示音响了。
那是祁锋专用的工作平板,放在夏默那张摇摇欲坠的书桌上,平时从不属于这里。但今晚,它亮着。
夏默眯起眼睛,努力聚焦视线。视网膜清晰度指数正在肉眼可见地跳动,97%,96%。每一次眨眼,世界就模糊一分,就像有人拿着一块脏抹布,在他的眼球上慢慢擦拭。
他抓起平板。屏幕上是祁锋发来的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一张图片,和一段简短的文字。
图片是夏默现在的视角截图——一片模糊的水洼倒影,远处霓虹灯破碎成光斑,看不清任何路牌。
文字只有五个字:‘别试了,夏默。’
夏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迅速回复:‘我的定位坏了,我要接单。’
对方几乎是秒回:‘你的定位没坏。是你看不见了。’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新算法测试需要极端压力环境。你所在的片区,精度已降至最低。这是规则。’
夏默死死攥着平板,指节泛白。规则?什么规则?他只是个骑手,一个靠视力换钱的底层蝼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账户余额。
【当前余额:¥12.50】
【人工视力恢复液(标准剂)价格:¥500.00】
距离归零,还差487.5元。
如果他不能在这两小时内跑完这一单,拿到这单的基础配送费加上超时罚款的反向扣除(如果有的话),他就买不起一滴药。一旦余额归零,视网膜清晰度将永久锁定在0%,他将彻底沦为城市底层的盲流,被扔出这个钢铁丛林。
“这不是bug。”夏默喃喃自语,声音急促而干涩,“这是针对我。”
他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最可怕的是,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是老式电视机关机时的缩圈。
视网膜清晰度指数:94%。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惊恐的表情,但那表情也随着视力的流失变得扭曲、陌生。
他必须出去。哪怕外面是暴雨,哪怕导航失效,他也必须动。不动就是死。
夏默套上雨衣,戴上头盔。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桌上的平板,祁锋的头像依然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只被困在暴雨中的蚂蚁。
他推开门,走进了雨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地面的垃圾。夏默打开手机地图,原本清晰的街道线条此刻变成了一团混乱的线条和色块。
他凭着记忆,朝着最近的一个订单点挪动。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视网膜清晰度指数:90%。
他感觉眼球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萎缩,在坏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震动再次传来。
这次不是祁锋,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夏默犹豫了一秒,接通电话。
“夏默。”是一个阴冷的声音,带着某种医学特有的冷静,“我是老鬼。你的角膜含水量超标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瞎得很快。”
夏默握紧手机,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老鬼轻笑了一声,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但我需要样本。把你那只还没完全坏掉的眼睛的分泌物,留一点给我。作为交换,我给你一支延缓剂。不用花你的钱。”
夏默沉默了。他知道老鬼在黑市贩卖退役骑手的生物器官。所谓的“延缓剂”,不过是麻醉剂混合着防腐剂。
但他没有选择。
视网膜清晰度指数:85%。
这一格数字的跳动,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挂断电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前方,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手里举着一块擦得发亮的平板电脑,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冷漠。
祁锋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夏默停下脚步,隔着雨幕,看着那个穿着整洁制服的男人。
“为什么?”夏默对着空气问道,尽管他知道祁锋听不见,或者根本不在乎。
祁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举起手中的平板,屏幕朝向夏默的方向。
那里显示着一个红色的倒计时。
以及一行小字:‘测试对象状态良好,继续施压。’
夏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意外,不是故障,甚至不是为了效率。
这是一场实验。
而他,是小白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