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霓虹灯闪烁的赛博朋克城市。
聂七站在拥挤混乱的夜市取餐点边缘，雨水顺着他破旧的外骨骼装甲缝隙渗入，带走仅存的体温。他的左眼视野里，世界正在发生诡异的畸变。原本清晰的招牌文字此刻像被水浸透的水彩画，边缘晕染开来，色彩开始剥离。
视网膜倒计时：00:59:42。
当前状态：左眼分辨率 1080P → 720P（损耗中）。
耳机里传来机械女声冰冷的播报：“本次配送超时，扣除左眼分辨率5%。”
聂七没有皱眉，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屏幕。红色的警告框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他习惯性地用数据描述感受：风压很大，湿度98%，能见度低于3米。
“聂七，别磨蹭。”通讯频道里传来尹监工的声音，平稳、冷漠，带着一种官僚腔调的毫无感情，“这一单是‘高优’订单，平台测试新上线的‘感官扣税’机制。如果你因为主观原因延误，扣除的不只是积分，还有你的视觉神经算力。”
聂七握紧了手中的平板，指节泛白。他知道尹监工在看着。在那座高耸入云的数据中心顶层，尹监工正坐在监控大屏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神冷漠地注视着每一个红点。那些红点，就是他们这些底层外卖员的生命线。
“收到。”聂七简短地回答，声音沙哑。
他转身走向取餐点的深处。那里堆积着各种待取的包裹，有的冒着冷气，有的散发着微弱的生物荧光。根据系统提示，他的目标包裹位于第三排货架的最底层，一个被黑色铅封袋严密包裹的物品。
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雨中沉默如石头的男人。他们忙着领取自己的订单，抱怨着天气，或者炫耀着刚刚完成的超高难度配送。聂七听不见这些噪音，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左眼的变化上。
视野中的色块越来越多。远处的一盏路灯，原本是一个清晰的光源，现在却分裂成了十几个模糊的光斑，像是一朵盛开的劣质像素花。
“老鬼说过，这种级别的包裹，通常对应的是非法移植手术的材料。”聂七在心里默念。但他不能停。妹妹小雅的治疗费还差最后一步，而这个盲盒包裹，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个黑色铅封袋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袋子很沉。远超常规。
聂七眉头微皱，单手将其提起。重量不对劲。普通的外卖或电子元件不会超过两公斤，但这个袋子，至少重达五公斤。而且，它在微微震动。
不是电机驱动的震动，而是某种有节奏的、缓慢的搏动。
像心脏。
聂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监控探头直接对准这里后，才小心翼翼地撕开铅封袋的一角。
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透过那狭窄的缝隙，聂七看到了一团灰白色的组织。它浸泡在透明的营养液中，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血管网络，随着那有节奏的搏动，血管里的液体也在缓缓流动。
那不是商品。那是生物样本。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只眼球。
一只尚未完全死亡，仍在微弱跳动的人造眼球。
聂七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迅速将袋子重新封好。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异常生物活性物质】
【温控要求：-4℃至4℃】
【目的地：废弃生物实验室B区，地下三层】
【警告：该区域已封锁十年，无合法通行权限。】
聂七的瞳孔猛地收缩。废弃生物实验室？那里早就被清理一空，连老鼠都不剩。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温控要求指向一个早已废弃的地方？
“聂七！”尹监工的声音再次切入，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你的心跳频率上升了15%。怎么，害怕了？还是说……你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聂七抬起头，看向取餐点上方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广告牌上，尹监工的虚拟形象正微笑着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而深邃，仿佛在嘲笑蝼蚁的挣扎。
“只是风压太大。”聂七低声说道，将包裹塞进背包的夹层，拉紧拉链。
他站起身，右眼正常，左眼却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片马赛克般的混沌。720P的分辨率意味着他失去了对细节的捕捉能力。远处的路标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街道上的行人化作一团团移动的阴影。
但他必须出发。
背包里的重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敲击他的神经。聂七深吸一口气，踏入暴雨之中。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凭着肌肉记忆和听觉线索，在迷宫般的巷道中穿行。左眼的视野越来越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慢慢关闭 shutter。
1080P。
720P。
第一格，掉了。
聂七咬紧牙关，感受着视力崩塌带来的眩晕感。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为了换取恢复视力的积分，他必须在这座城市的钢铁丛林中，完成这场注定失败的配送。
而尹监工，正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