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城中村狭窄的巷道。
薛昂坐在电动车上，手指死死扣住车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廉价的雨衣帽檐流进眼睛里，刺痛感让他不得不频繁眨眼，但每一次眨眼，视野边缘的那片黑暗就扩大一分。
视网膜UI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红光，一行冰冷的数据悬浮在正中央：
【当前视网膜分辨率：80%】
【订单倒计时：14:59】
【警告：今日清零则永久失明】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臭氧味的空气灌入肺叶。这是最后一单“永生花”。不是真的花，是一份装在保温箱里的生物样本，也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如果送不到，不仅那笔能还清视力贷的巨额佣金没了，他的眼睛也会彻底报废。
手机震动了一下，导航屏幕闪烁两下后黑屏。信号被暴雨干扰，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屏蔽了。
“该死。”薛昂低声咒骂，声音沙哑。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地图——那是老式纸质地图，已经被雨水浸得发软。
他必须凭记忆和听觉穿过这三条街区。
启动电动车，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薛昂拧动油门，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雨声极大，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动静。但他能听到远处雷声滚动的方位，能听到自己心跳撞击胸腔的节奏。
左拐。
他在心里默念指令，身体本能地向左侧倾斜。车身擦着一辆停在路边的废弃轿车驶过，金属刮擦的声音尖锐刺耳。
【视网膜分辨率：79.8%】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虽然变化微小，但那种被剥夺的感觉却真实存在。就像有人用橡皮擦，一点点擦掉他眼中的世界。
前方路口出现拥堵。几辆私家车堵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
薛昂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进了旁边的非机动车道。这里更窄，两侧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桶。
突然，一只流浪猫从阴影中窜出。
薛昂猛地捏闸，车轮打滑，车身剧烈晃动。他凭借肌肉记忆稳住重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只猫。
【视网膜分辨率：79.5%】
扣款还在继续。这不是普通的超时罚款，是生理性的剥夺。每一秒的犹豫，都在消耗他仅存的视觉。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按照正常速度，这段路程需要八分钟。但现在路况复杂，加上视线受阻，时间紧迫。
必须加快速度。
薛昂闭上眼睛半秒，再睁开时，眼中的红光更加耀眼。他不再依赖视觉判断距离，而是通过风声的变化和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来感知前方障碍物的位置。
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一旦出错，就是车毁人亡。
但他没有选择。
电动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像一条黑色的鱼游过浑浊的水域。
路过一个修车摊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哎哟，这鬼天气，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是老陈。那个总是啰嗦、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修车摊老板。
薛昂没有停留，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一眼。他知道老陈此刻正坐在那个漏雨的棚子下，抽着烟，看着外面的暴雨发愁。
老陈曾告诉他，早期的视网膜扣款机制并不像现在这样残酷。那时候，人们还可以用金钱购买恢复服务。直到后来，“余掌柜”出现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薛昂的记忆深处。
他加快车速，将那段回忆甩在身后。
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路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视网膜分辨率：75%】
视野中的色彩开始褪去，原本五彩斑斓的雨夜，逐渐变成灰白两色的剪影。
他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雨滴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鼓点一样密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像是某种召唤。
突然，一股异样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盯上了。
薛昂猛地回头，但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暴雨。
他不敢回头多看，只能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前方。
终点就在前面那座老旧写字楼楼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即使视力模糊，薛昂也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设备。他站在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余掌柜。
站点的主管，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薛昂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他会在那里？
通常，这种关键订单的送达点，是由系统自动判定的。除非……有人手动干预。
余掌柜抬起手，指了指平板，然后看向薛昂的方向。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冷笑。
薛昂咬紧牙关，脚下的油门再次踩深。
不管他在做什么，这一单，他必须送到。
为了那5%的视力，为了活下去的权利。
电动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狂风，吹乱了余掌柜的头发。
余掌柜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看着薛昂冲过去，然后在平板上轻轻划了一下。
【视网膜分辨率：70%】
红色的数字再次跳动，这次下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薛昂感到眼前的世界变得更加昏暗，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他快要看不见了。
但他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