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CBD高架桥的底部。
积水已经漫过汪默的脚踝，浑浊的水面反射着远处霓虹灯破碎的光斑。红、绿、蓝，这些颜色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色块，像被打翻的颜料桶，粘稠而令人作呕。
他喘着粗气，肺部像是被灌进了冰水。左眼的黑市义眼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刺痛，那是它在强行对焦的信号。
「滴——」
视网膜倒计时弹窗毫无征兆地炸开。鲜红的字体直接覆盖在现实视野之上，遮住了前方三米处那辆抛锚的黑色轿车。
【配送超时。】
【扣除视网膜分辨率：360P。】
【当前剩余：720P。】
汪默猛地闭上右眼，又睁开。世界并没有因此变暗，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原本清晰的柏油路面纹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粗糙的像素方块。远处的路灯不再是光球，而是拉长的红色光条。
这不是普通的罚款。
这是切割。
「汪默，别停。」
对讲机里传出方锐的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就像是在播报一条天气新闻。
「你的KPI还没达标。这单要是超时，平台会判定你违约。你知道违约的后果。」
汪默咬紧牙关，雨水顺着下巴滴落。他不敢看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数字。720P。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手术刀，正在精准地切除他作为人的感知能力。
他必须在那辆车前停下。
那是他的路障。也是他的生路。
黑色轿车横在匝道入口，双闪灯在雨中机械地闪烁。红灯，红光，红光。每一次闪烁，都在汪默逐渐像素化的视野里留下残影。
他迈开腿。积水溅起，打在裤腿上，冰冷刺骨。
「左边有监控盲区。」方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但右边是实线。选错了，扣的不是P，是你的命。」
汪默没有回答。他听不见别的。他只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在倒数。
他看向左侧。那里是一片漆黑的阴影，暴雨在这里形成了视觉死角。右侧则是明亮的应急车道，但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
方锐就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发出的蓝光映照着他冷漠的脸。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雨衣的边缘流下，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他在看数据。
汪默的视线聚焦在方锐手中的平板上。虽然只有720P的分辨率，但他依然能看清上面跳动的曲线。那是所有骑手的实时视力值。其中一条红线，正代表着他。
那条红线正在缓慢下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算法。
平台的新算法需要极端环境下的执行力测试。而测试的内容，就是骑手在视力受损时，能否做出最优决策。
汪默是个完美的测试样本。或者说，是个完美的耗材。
他想起三年前那只失明的左眼。车祸，刹车失灵，玻璃碎片。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现在，连剩下的这只眼睛也要被切碎。
「选择吧，汪默。」方锐抬起手，指了指右边的应急车道，「走右边，准时送达。走左边，可能撞上路障，也可能……永远消失在这个盲区。」
汪默的呼吸急促起来。
左边是未知的黑暗。右边是已知的规则。
系统规定，视力归零即判定死亡。今晚是最后通牒。不跑完这单，他就彻底瞎掉。
他看了一眼手机。
【剩余时间：14分钟。】
【距离目的地：800米。】
【当前视力：720P（马赛克模式）。】
720P的世界，像是一张低劣的JPEG图片。边缘锯齿严重，色彩断层明显。他能看清方锐雨衣上的褶皱，却看不清那张脸上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方锐的目光穿透雨幕，像探针一样刺入他的脑海。
「快点。」方锐说，「时间不等人。你的眼睛也不等人。」
汪默深吸一口气，混合着泥土和汽油味道的空气涌入喉咙。
他动了。
不是向右，也不是向左。
他朝着中间冲去。
那里有一滩巨大的积水，倒映着天空的电弧。如果踩进去，可能会打滑摔倒。但如果能利用惯性侧滑过去，就能避开两边的风险。
这是一个赌博。
赌注是他的膝盖，和他的视力。
「他在干什么？」方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汪默没有理会。他冲进积水。
哗啦！
水花四溅。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感到左眼的义眼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那是过载的信号。
他强撑着重心，双脚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摩擦。鞋底与沥青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视野开始剧烈晃动。像素点像飞散的尘埃，在空中乱舞。
他看到了。
在积水的倒影中，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一闪而过。
A·9527。
那不是普通的车。那是平台的废弃车辆标记。
汪默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是一辆废弃车，那么它挡住的不是路，而是一个陷阱。
方锐故意制造了这个拥堵。他关闭了该路段的监控，就是为了让他在这里做出错误判断。
为了维持算法的权威，为了证明新系统的优越性，哪怕牺牲一个骑手的眼睛。
「警告！」
视网膜上的红色弹窗再次跳动。
【检测到异常操作。】
【额外扣除：100P。】
【当前剩余：620P。】
汪默眼前一黑。
刚才还勉强能辨认的物体，瞬间变得更加模糊。路边的护栏变成了一排灰色的柱子，远处的建筑变成了一座座灰色的积木。
他摔倒了。
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阶上，剧痛钻心。但他顾不上疼痛。他爬起来，继续向前爬。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为什么……」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汪默回头。
一辆被困在车流中的公交车里，有一个女孩贴在车窗上。她的脸贴着玻璃，眼神惊恐。
小雅。
她其实是一名高级审计员，伪装成乘客观察汪默。但她现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知道恐惧。
「救……救命……」她拍打着车窗。
汪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嘶哑的气音。
他不能停。
他看向方锐。
方锐依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举起平板，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记录完毕。」方锐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样本汪默，在低视野环境下，表现出非理性决策倾向。符合‘牺牲型’特征。建议纳入器官采集名单。」
汪默愣住了。
器官采集？
他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视力。
原来，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他的数据。
还有他的眼睛。
那些高视力值的骑手，最终都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直到这一刻，汪默才隐约猜到了真相。
平台不是在测试执行力。
它是在筛选优质的“零件”。
愤怒涌上心头，压过了恐惧。汪默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冲向那辆黑色轿车。
他要绕过它。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绕过去。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车门把手的瞬间，手机屏幕突然黑了一下。
紧接着，一行白色的代码在黑暗中浮现。
【GPS信号丢失。】
【启动离线惩罚机制。】
【扣除视力：50P。】
汪默浑身一震。
没有GPS信号？
这里是高架桥下，按理说应该有基站覆盖。
除非……有人屏蔽了信号。
方锐。
是他做的。
他不仅制造了拥堵，还屏蔽了信号。
这样，系统就无法通过定位来判断汪默的位置，只能通过扣除视力来强制推进进度。
这是一种暴力的控制。
一种赤裸裸的剥削。
汪默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看向车内。
驾驶座上没有人。
副驾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
【1080P】
那是最高分辨率的标志。
汪默的瞳孔收缩。
他知道，那里面装着的，可能是他曾经拥有的清晰世界。也可能是其他骑手被摘除的眼睛。
他必须拿到那个盒子。
或者，毁掉它。
暴雨更大了。
雷声滚滚，掩盖了一切声音。
汪默站在雨中，看着方锐。
方锐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十米的积水，隔着七百米的路程，隔着一层透明的、不可见的算法之墙。
「你赢不了的。」方锐说，「这是规则。」
汪默笑了。
笑容扭曲，带着血腥味。
「规则……」他喘息着，「是可以打破的。」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辆车，而是看向旁边的排水沟。
那里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通向另一侧的施工区域。
那是唯一的出路。
也是唯一的死路。
他纵身一跃。
身体落入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视网膜上的倒计时再次跳动。
【剩余视力：570P。】
世界变得更加模糊。
但汪默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
一团想要看清真相的火。
而在高架桥的另一端，老陈推了推眼镜，看着手中那份泛黄的报告。
报告上写着：「平台吃人真相」。
他叹了口气，将报告塞进抽屉。
沉默，是他唯一的武器。
也是他最大的罪孽。
雨，还在下。
汪默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每一步，都伴随着视力的流逝。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只能向前。
向着那片未知的、马赛克般的未来。
直到视力归零。
或者，直到看清那个致命路障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