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像生锈的铁钉，密密麻麻地凿在地下车库潮湿的水泥地上。
裴驰坐在电动车上，手指僵硬地扣着车把。指关节处已经泛白，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凸起，那是长期缺氧留下的痕迹。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一台破旧的风箱，带着嘶哑的杂音。
视网膜正中央，一道鲜红的倒计时条悬浮在视野中。
【订单编号：X-909】
【目的地：城南废弃工厂（3号仓库）】
【剩余时间：30:00】
【预计扣除寿命：1分钟/公里】
这就是“生命抵押”算法的第一次测试。系统没有给他任何拒绝的选项，只有冰冷的红色数字和必须履行的指令。
“裴驰。”
耳机里传来崔判的声音。那声音经过电子合成器的处理，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块被冰水浸泡过的金属板，直接敲打在裴驰的耳膜上。
“这份海鲜是加急单。客户备注了‘超时即死’。你知道规矩。”
裴驰没有回答。他太累了，累到连张嘴说话都觉得消耗氧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崔判站在二楼的玻璃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像是一张苍白的面具。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裴驰的小绿点，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启动捷径模式。”崔判对着麦克风说，“关闭主干道导航，强制引导至积水路段。我要看看，当物理规则阻碍数据流的时候，人类会付出多少代价。”
平板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
【路径已更新：缩短路程1.2公里。】
【风险提示：道路湿滑，存在违规风险。】
【警告：若因主观违规导致延误，将额外扣除生命值。】
裴驰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轮胎卷起地上的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冲出了车库，一头扎进漆黑的雨夜。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盔面罩。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变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彩混合体。霓虹灯的倒影在水洼里破碎、重组，像是一张张扭曲的笑脸。
第一公里，很顺利。
裴驰的心率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二十次。这是他能承受的安全上限。一旦超过这个数值，心脏就会因为负荷过重而停跳。但他不敢慢，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条正在以每秒一格的速度减少。
29:59... 29:58...
每一秒的流逝，都伴随着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细微刺痛。那是生物年龄被抽取的感觉。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他的骨髓里拔走了一根根支撑生命的柱子。
他的左眼眼角开始发痒。
裴驰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揉，但手停在半空。他知道不能揉。视网膜植入物已经被黑客修改过，普通的生理反应可能会触发系统的错误判定。他只能忍着，任由那股痒意顺着视神经蔓延到大脑皮层。
前方出现了路障。
主干道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水流湍急，夹杂着垃圾和油污。系统强制要求的“捷径”是一条老旧的辅路，路面坑洼不平，两侧堆满了建筑垃圾。
裴驰减速。电动车的车轮在碎石上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一辆红色的轿车横冲直撞地驶来。司机显然也是骑手，眼神狂热，车速极快。两车擦肩而过，带起一阵腥臭的水花。
裴驰稳住车身，冷汗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他看了一眼视网膜。
26:15...
时间比预想的流失得更快。
“裴驰，你慢了。”崔判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根据算法模拟，你的平均速度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五。解释原因。”
裴驰咬紧牙关，没有说话。他加速了。
电动车的电机发出过载的尖啸。轮胎抓地力下降，车身开始晃动。裴驰不得不压低身体，用膝盖死死夹住油箱，试图增加稳定性。
他的肺部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大量的酸性气体，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按照交通规则，他应该停下。但视网膜上的倒计时条只剩下不到二十五分钟。如果在这里停下，再起步，再等待下一个绿灯，他就绝对赶不上了。
妹妹的手术预约就在明天。
眼角膜移植费还差最后三千信用点。
如果今天送不完这单，不仅拿不到佣金，还会被扣除“风险保证金”。那是他攒了半年的积蓄，也是妹妹明天的手术费。
裴驰的眼神凝固了一瞬。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镜子里的脸。原本三十岁的年纪，此刻看起来却像四十岁。鬓角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他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
红灯变成了绿灯的前一秒。
裴驰猛地拧死油门。
电动车像一支离弦之箭，冲过了停止线。
咔嚓。
监控摄像头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主观恶意闯红灯。】
【判定：违规。】
【惩罚：额外扣除5分钟寿命。】
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条剧烈颤抖了一下。
21:00...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左眼爆发开来。
裴驰忍不住闷哼一声，车头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强撑着握住车把，感觉左眼的视力瞬间模糊了一大片。无数红色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爬满了他的眼球，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
那不是疲劳。那是生命力被强行抽离后的器官衰竭。
“这就是代价。”崔判在办公室里看着数据，冷冷地说道，“规则不是摆设，是用来筛选弱者的筛子。”
裴驰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耳鸣声，像是一千只蝉在同时尖叫。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保温箱。
那是一份高档海鲜套餐，装在精致的黑色泡沫箱里。箱体表面凝结着水珠，冰冷刺骨。
为了保持海鲜的新鲜度，箱内装有特殊的低温凝胶。但在刚才的急转弯中，箱体侧面的一块贴纸脱落了。
裴驰眯着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勉强看清了露出的底色。
在那层防水胶带下面，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标记。
那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由三个交错的圆环组成，中间嵌着一只眼睛。
裴驰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标记，他只见过一次。
是在三个月前，他在黑市维修店试图修复视网膜时，那个医生惊恐地告诉他的。
“这东西……这是‘判官’系列的内部测试版标识。只有站长级别的人，才会使用这种带有私人加密协议的包装。”
医生当时说，这意味着这份订单不是普通的商业配送，而是某种实验的一部分。
而现在，这个标记清晰地印在海鲜盒上，就在裴驰的手指触碰不到的地方，散发着幽幽的寒意。
裴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公司大楼。
那里的窗户灯火通明，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蝼蚁。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
但他没有停车。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更贴近车身，以减少风阻。
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条还在继续跳动。
20:55...
裂痕，出现了。
在那道满格的红色进度条中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纹。它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就在那里，像是一道伤口，无声地宣告着裴驰身体的崩坏。
裴驰伸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的手指触碰到脸颊时，感觉到了一层粗糙的触感。
那是皱纹。
新的皱纹，刚刚爬上他的眉梢。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神空洞，脸色灰败，仿佛已经老了十岁。
“还有十公里。”裴驰在心里默念。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他重新拧动油门。
电动车冲进雨幕，尾灯划出一道红色的流光，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崔判放下了平板。
他端起一杯热咖啡，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
“第一格，动了。”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满足，“看来，这个新人比预期中的耐造。”
他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镜子，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领口。
镜子里的他，年轻，英俊，充满活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底深处，也藏着一道同样的红色倒计时。
只不过，他的倒计时，指向的是别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