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只铁锤,疯狂砸在“止时”修表铺的玻璃橱窗上。
声音太吵了。
魏无涯没有抬头。他的视线凝固在手术台上方那盏摇摇欲坠的无影灯上,灯泡接触不良,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这声音比雷声更让他烦躁。对于失去了时间感知的人来说,规律的机械音是唯一的锚点,而杂音则是混乱的深渊。
他左手按着陈默的胸口,右手捏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针。
“心率……四十二。”魏无涯低声说。语调平稳,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数控机床,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任何怜悯。
陈默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脸色灰败如纸。雨水顺着他破碎的风衣滴落,混着血水,在瓷砖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涟漪。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胸腔的起伏像是濒死蝴蝶最后的挣扎。
“魏……无涯……”陈默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别……停下……”
“闭嘴。”魏无涯打断他,“说话消耗氧气。你的肺叶已经塌陷了一半,留着力气维持基础代谢。”
他抬起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老式怀表,黄铜表壳上布满了划痕。表盘玻璃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将时间切割成两半。
指针停在19:00。
这是陈默昏迷的时刻。也是魏无涯决定违背所有医疗伦理,开始这场豪赌的时刻。
停电了。
备用发电机故障的警报声还没响起,整条老城区就已经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堆积如山的齿轮、发条和散落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霉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光线昏暗。
施针需要极致的精准。膻中穴,心包经要冲。差之毫厘,不是救不活,而是直接让这颗心脏停止跳动。
魏无涯眯起眼睛。
他看不见光线的变化,但他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雨声掩盖了心跳,但他把耳朵贴近陈默的胸膛。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得像是在敲击一口生锈的铁棺。
他在等待一个间隙。
不是心跳的间隙,而是雨声减弱的那一瞬。
三秒后,一阵狂风卷过屋檐,雨势稍歇。
就是现在。
魏无涯的手指猛地抖动。
银针化作一道寒芒,精准地刺入陈默胸口的膻中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像他平时校准一枚擒纵叉那样,冷静、冷酷、绝对精确。
然而,下一秒,异变突生。
原本银亮的针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那种黑,不是金属氧化的灰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光线的漆黑。
魏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
“毒素……”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入心脉了。”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或枪伤。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毒素,专门针对生物电传导系统。它在侵蚀陈默的心脏瓣膜,试图切断大脑与心脏之间的电信号连接。
一旦信号切断,陈默就会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魏无涯松开手,银针留在陈默体内,黑色的毒液顺着针尾渗出,染黑了他苍白的皮肤。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拭手指。
“邓锋。”他突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
没有人回答。
但魏无涯知道,他就在那里。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纸张被展开的声音,以及印章重重拍在门框上的闷响。
“砰!”
搜查令。
“魏无涯!开门!”
邓锋的声音穿透了暴雨的噪音,严厉、急促,带着一种执法者特有的压迫感,“这里是违规行医现场。根据《执业医师法》第几条第几款,你涉嫌非法进行侵入性操作。立刻停止一切行为,双手抱头出来!”
魏无涯没有动。
他转过身,看着手术台上的陈默。
陈默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却死死盯着魏无涯。
“你……早就……知道……”陈默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什么?”魏无涯问。
“十年……前……”陈默的眼神变得锐利,尽管生命正在流逝,但那股子狠劲还在,“你改过……记录……”
魏无涯的手指僵在半空。
十年前。
那个权贵的死亡时间,被他从凌晨两点推迟到了凌晨四点。仅仅两个小时,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足以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邓锋在外面踹了一脚门。
“最后一次警告!再不开门,我强行破门!”
门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防盗链已经被暴力破坏。
魏无涯看了一眼怀表。
指针依然停在19:00。
但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重新拿起镊子,夹起第二根银针。这根针比第一根更细,也更长。它是用某种特殊的合金打造的,能够承受极高的电压冲击。
他要做的,不是解毒。
而是引导。
将陈默体内紊乱的生物电,通过银针导入大地。利用雷雨天气的高压环境,强行重启陈默的心脏起搏点。
这是一步险棋。
如果计算错误,高压电流会瞬间烧毁陈默的心肌。如果计算正确,他就能在邓锋破门而入之前,稳住这口气。
魏无涯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屏蔽掉视觉。
世界只剩下声音。
雨声。
齿轮咬合声。
邓锋在门外的怒吼声。
还有……陈默那即将断绝的心跳声。
咚……
(停顿)
咚……
(更慢)
魏无涯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努力捕捉那个消失的时间感。他感觉不到一秒有多长,感觉不到一分钟有多短。他只能依靠怀表的滴答声来校准自己的动作。
滴答。
滴答。
他必须在那一声滴答结束之前,完成第二次施针。
“魏无涯!我要进来了!”
门板发出一声哀鸣,铰链崩断。
魏无涯睁眼。
手中的银针,稳稳地刺入了陈默的另一侧穴位。
这一次,银针没有变黑。
相反,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是琴弦被拨动。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后,那股微弱的、濒临消失的心跳声,突然变得有力起来。
咚!
咚!
咚!
节奏恢复了。
魏无涯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他赢了这一局。
但他输了另一样东西。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刚才那一瞬间,为了捕捉那稍纵即逝的节奏,他强行调动了体内的某种力量。现在,那种力量反噬而来。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真的,彻底感觉不到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是一分钟?还是一小时?
他只能依赖那块怀表。
滴答。
滴答。
指针依然停在19:00。
门被彻底撞开。
邓锋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风衣滴水。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直射向手术台。
看到陈默平稳的呼吸,看到魏无涯平静的脸,邓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用了禁药。”邓锋冷冷地说,“这种兴奋剂能让心脏暂时超负荷运转,但副作用是加速器官衰竭。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
魏无涯抬起头,眼神空洞。
“不是兴奋剂。”他说,“是重置。”
邓锋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陈默突然抓住了魏无涯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魏无涯的肉里。
“魏……无涯……”陈默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毒……是你下的……对不对?”
魏无涯沉默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
邓锋皱起眉头,他注意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他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陈默惨白的脸,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种感觉,和他十年前调查那起权贵死亡案时一模一样。
那种无法言说的、被操控的命运感。
“带走。”邓锋挥了挥手,两名辅警冲进来,架起陈默。
魏无涯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直到手术室空无一人,他才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抓痕,鲜血缓缓流出。
他看着血珠滴落在地板上。
一滴。
两滴。
他分不清这两滴血之间,隔了多少时间。
怀表上的指针,依旧固执地指着19:00。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份关于“时间窃取”的调查档案,正被悄悄塞进邓锋的车座底下。
档案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
那是魏无涯十年前篡改过的,那个权贵的名字。
也是陈默背后真正的雇主。
魏无涯笑了。
笑容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没有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