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杂音不是白噪声。
那是清晰的、带着电流嘶哑的人声,正在重复一段十六进制代码。江远猛地扯下降噪耳机,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屏幕上的频谱图剧烈跳动,原本平稳的深空背景辐射曲线被一道尖锐的高频脉冲撕裂。那脉冲的频率是 432.5 MHz,正好卡在‘天枢’号主通讯阵列的备用频段上,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系统的神经中枢。
这是违规操作。近地轨道严禁在非维护窗口期使用高频主动探测,尤其是针对十年前被封存的旧节点。
但江远停不下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不断跳动的波形。作为高级通讯工程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信号的来源——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外星文明,也不属于地球上的民用波段。它的调制方式太古老了,使用的是十年前的私有协议栈,而且,那段声音……
“江工?”
身后传来皮鞋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节奏平稳,不急不缓。江远没有回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将那段音频从底层日志中剥离出来。他的呼吸很轻,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指尖触键的微响。
“主控室温度过高,建议开启冷却循环。”施正的声音温和得像是一杯温开水,手里那块擦得发亮的平板终端反射着冷光,“根据《深空站安全条例》第7章第3条,非紧急状态下,禁止对归档数据进行实时解包。”
江远的手指顿了一秒,随即加速。他在心里默数着数据包的头文件校验和。“只是例行巡检,施主管。信号源指向C区服务器,那里有十年的缓存垃圾,如果不清理,会影响主机的I/O吞吐量。”
他在撒谎。信号源不在C区,而在核心数据库的最深处,那个被标记为‘时间同步校准’项目的加密分区里。
“吞吐量不是问题,合规才是。”施正走到江远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展示权威,又不会让下属感到被肢体压迫的恐慌,“把权限交给我。系统需要重启,以清除那些可能干扰时间戳的冗余数据。”
江远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距离下一次系统强制清洗周期还有14分钟。如果现在交出控制权,这段音频就会被覆盖,或者更糟——被重新编码成一段毫无意义的乱码。
“再给我三分钟。”江远的语速很快,带着技术性的冷漠,“我在做指纹比对。如果这不是误报,整个站的底层协议会被污染。”
“三分钟太久。”施正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姿态,“十分钟。我去调取监控记录,确认是否有未授权访问。”
江远知道这是个陷阱。施正根本不需要调取监控,他手里就有最高级别的日志修改权。所谓的“调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直到系统自动触发保护机制,强行断开外部连接。
但他不能退。
江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绝缘皮的味道。他将备用脚本挂载到虚拟内存中,开始逆向解析那段音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音频清晰起来。
除了那串十六进制代码,背景里还有爆炸声。剧烈的、沉闷的冲击波撞击着金属舱壁的声音。在那片混乱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切断电源!快切断电源!”
江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十年前的江远,在事故发生的那一刻,发出的求救指令。
“你在看什么?”施正凑近了一些,目光扫过屏幕,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又是那些陈年旧账吗?江远,有些东西沉下去,是为了让船浮得更稳。你非要把它捞上来,只会让整艘船翻掉。”
江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键盘的空格键旁。他看到了一个矛盾的数据点:音频中的爆炸发生时间,是在‘时间同步校准’项目正式立项之前的三天。
这意味着,那场导致十七名工程师死亡的事故,根本不是意外。
它是被策划的。
而策划者,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微笑着等待他按下那个放弃键。
“系统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数据流。”红色的警报灯开始在控制台上闪烁,像是一颗颗充血的心脏。
江远咬紧牙关,按下了回车。
备份完成。
但他同时也触发了施正预设的防火墙。屏幕瞬间黑了下去,所有的操作界面被强制注销。主控室的灯光由暖白转为刺眼的红色,冷却泵的轰鸣声陡然增大,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
“你越界了,江远。”施正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铁锈味,“你的权限等级已被降级。从现在起,你只能查看只读日志。至于那段音频……”
他轻轻拍了拍江远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是在安慰一个犯错的孩子。
“那是幻觉。是你长期加班导致的神经衰弱。我会安排医疗组来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江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黑掉的屏幕。他的倒影映在漆黑的玻璃上,苍白,疲惫,像个鬼魂。
他知道施正删掉了历史追踪记录。但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用备用脚本保留了碎片。那些碎片散落在内存的角落里,像是一具具残缺的尸体。
他必须找到它们。
在彻底失去控制权之前。
江远闭上眼,脑海中回放着那段音频的最后几秒。在爆炸声平息后,有一段极短的、几乎被噪音淹没的对话。
那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道的紧急撤离代码。
“为什么……”江远喃喃自语,声音沙哑,“那段录音里,怎么会有只有我才知道的内部警报代码?”
如果那是十年前的自己发出的信号,那么现在的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