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砸在木桌上的闷响，清脆，冰冷。
紧接着是一口黄烟吐出来，烟雾里悬浮着两个猩红的字——“十年”。
薛三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菩提念珠。他戴着两枚吸髓玉扳指，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油腻的光。他的眼神像看一头待宰的猪，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作呕的笑意。
“岑九，外门杂役，灵根驳杂，寿元……还有多少？”
岑九站在潮湿发霉的草席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泥水淌进领口。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羊皮纸。
那是《断生契》。
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核心条款只有一句：以十年阳寿，换一柄锈剑。
这是青云宗黑市的规矩。灵物有价，命数也有价。筑基期修士的寿命，在黑市上能换一块下品灵石；而一个外门弟子的十年，不过是一瓶劣质丹药的钱。
但岑九不要丹药。
他要那把剑。
那把被扔在角落铁箱里、裹满红褐色铁锈的铁剑。
“说话。”薛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是黑市执事，掌握着这一片地下世界的生死簿。在他眼里，违背契约的人，比鬼更该死。
“够。”岑九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老鬼缩在阴影里，尖细的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岑兄弟好魄力。这剑可是从叛道祖师坟头刨出来的‘凶器’，虽然锈了，但里面藏着煞气。一般人碰都碰不得，您要是后悔，现在退出，本金退还，不扣利息。”
岑九没看老鬼。
他的目光落在薛三那只拿着笔的手上。
只要签下名字，交易即刻生效。
但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暖流正在迅速流失。不是错觉。从踏入这间密室开始，他的皮肤就开始泛起灰败的纹理，像枯萎的树皮。
寿元在被抽取。
哪怕还没签字，这桩交易的因果已经缠上了他。
“薛管事，”岑九抬起头，眼神冷硬，“我不喜欢废话。签吧。”
薛三眯起眼，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
“年轻人，急躁要不得。”薛三慢悠悠地放下笔，拿起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动，“黑市的规矩，讲究个‘诚意’。你这十年寿元抵押得痛快，但这剑……它认主需要一点小小的仪式。”
岑九眉头微皱：“什么仪式？”
“滴血。”薛三指了指桌上的《断生契》，又指了指角落里的铁箱，“心头血一滴，落在契约上，再溅在剑身上。这叫‘血契初成’。少一滴，这交易作废，你不仅拿不到剑，还得赔上这条命。”
阿蛮躲在门边的阴影里，浑身发抖。她是个杂役，负责打扫密室，刚才偷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薛三那横肉满面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岑九沉默了三秒。
他知道薛三在试探。也在立威。
他在榨干自己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同时测试这把剑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危险。
如果拒绝，薛三会当场杀人灭口，或者让老鬼动手。黑市里，违约者的下场通常很惨。
如果答应，他就彻底成了这把诅咒之剑的奴隶。
剑灵苏醒时，精神侵蚀足以让人疯魔。稍有不慎，就会沦为杀戮傀儡，连灵魂都被吞噬。
但岑九没有选择。
半柱香后，他就会变成一具枯骨。
现在的他，就像是在悬崖边奔跑，身后是追兵，前方是深渊。唯有抓住手里这根带刺的藤蔓，才有可能活下来。
“好。”岑九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很钝，边缘还卷了口。这是他在杂役房磨菜刀时顺来的。
没有灵器，没有法宝。只有这把生锈的匕首，和即将耗尽的寿命。
岑九左手按在胸口，右手握紧匕首，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涌出。
鲜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
第一滴，落在《断生契》上。
羊皮纸仿佛贪婪的野兽，瞬间吸干了血液。原本苍白的纸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在搏动。
薛三的眼神亮了一下。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拨弄念珠。
第二滴，落在地上。
第三滴，落在青石板上。
岑九感到心脏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像是陷入了泥沼。
这就是寿元流逝的感觉。
他在加速死亡。
为了换取那一瞬的生机。
岑九咬着牙，强忍着眩晕，走到角落的铁箱前。
他用颤抖的手打开生锈的铁锁。
里面躺着一把剑。
剑身布满厚重的铁锈，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废铁。没有任何灵气波动，没有任何光芒。
但在岑九的眼中，他却看到了一层薄薄的黑雾，正缠绕在剑柄周围。
他伸出带血的手，握住剑柄。
粗糙，冰冷，刺痛。
他将手掌上的余血，抹在剑身上。
血迹渗入铁锈，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热油泼进了冷水。
薛三停下了拨弄念珠的动作。
老鬼停止了阴笑。
阿蛮捂住了嘴巴，瞪大了眼睛。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暴雨声，依旧倾盆而下。
啪嗒。
又是一滴血，从岑九的手指滑落，精准地砸在那把生锈铁剑的剑脊上。
就在这一瞬间。
那把看似毫无生气的铁剑，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尖锐、凄厉，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稚嫩的嘶鸣，从剑身内部传出。
那声音不像金属摩擦，也不像风声。
它像是一个婴儿在黑暗中发出的啼哭。
充满了绝望，又充满了嗜血的渴望。
岑九瞳孔骤缩。
他死死握住剑柄，感觉那股冰冷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入经脉，瞬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的防线。
薛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念珠崩断，珠子散落一地，滚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怎么回事？”薛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老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阿蛮尖叫一声，瘫软在地。
而岑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耳边，那个婴儿般的啼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仿佛要从他的脑海里钻出来，撕碎他的理智。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染血的铁剑。
铁锈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漆黑如墨的剑身。
而在剑身的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