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
程远洲被两名经侦警察押解着走出大门时，背影佝偻得像一只被抽去脊骨的虾。那件深灰色西装依旧剪裁考究，却遮不住他此刻颤抖的膝盖。万宝龙钢笔掉在走廊的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陈伯年脚边。
没人敢去捡。
韩清霜站在原地，没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锁定在会议桌中央。
那里躺着《2014年海城地块并购原始底稿》。
它不再是完整的证据链，而是一具残缺的尸体。主体部分已经投影在屏幕上，成为定罪铁证，但那一角被撕下的残页，还静静地躺在那儿。边缘参差不齐，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程远洲的血。也是他绝望的嘶吼。
“韩总。”
陈伯年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这位独立董事站起身，动作缓慢而僵硬，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力。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眼神闪烁，不敢与韩清霜对视。
“警方正在取证。为了维护海氏集团的声誉，避免股价进一步崩盘，我建议暂时封存现场。”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残页上。
“这张纸片涉及核心商业机密，不宜在此刻公开讨论。我会让人把它收好，作为后续审计的内部资料。”
他说得冠冕堂皇。
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盾牌，试图挡住韩清霜即将刺出的刀。
韩清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伯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就像看着一个即将沉入泥潭的人，挣扎得越剧烈，陷得越深。
“陈董。”
韩清霜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
“你刚才说，它是‘内部资料’？”
陈伯年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这是为了保护公司……”
“保护谁？”
韩清霜打断了他。
她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击红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规律。哒。哒。哒。
每一步，都踩在陈伯年紧绷的神经上。
她走到桌前，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张泛黄的纸片。
粗糙的纤维感传来，带着血腥味和油墨味。那是十年前的味道。是谎言发酵后的腐臭。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捏起纸片的瞬间——
“住手！”
林婉尖叫起来。这位财务总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扑过来想要抢夺，却被保安拦在身后。
“那是证物！不能动！”
林婉的眼中满是恐惧。她知道，一旦这张纸片被带走，她协助销毁电子账目的罪证也将随之暴露。
韩清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看向林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林总监，慌什么？”
“这上面只有血迹和撕痕。除了证明程远洲试图毁灭证据，还能有什么？”
林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韩清霜知道她在怕什么。
但她更知道，陈伯年在怕什么。
陈伯年站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在赌。
赌韩清霜看不懂那张残页背后的密码。
赌韩清霜急于求成，会忽略细节。
赌他能用“商业机密”的名义，把这张纸片从韩清霜手里夺走，藏进他那间上了锁的办公室。
韩清霜收回手。
她没有捡起纸片。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
不是万宝龙。是一支老旧的、笔尖磨损的黑色英雄牌钢笔。
那是亡夫留下的。
十年前，他们还在蜜月期。他笑着对她说：“清霜，签字要用最好的笔。因为每一个签名，都是承诺。”
后来，承诺变成了枷锁。
韩清霜握着这支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
笃。
笃。
三声轻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陈董，”韩清霜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说要封存现场。那么，请问，这份残页的最终归属权，属于个人，还是公司？”
陈伯年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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