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宋野的视网膜。
头盔面罩上全是水雾，视野被切割成破碎的灰白。耳边是电流滋滋作响的噪音，混合着雨点砸在金属车壳上的闷响，分贝值已经突破了85。
宋野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全息投影。
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刺眼得让人心慌。
【剩余送达时间：09:50】
倒计时归零，保温箱内的热汤将失去“特制”标签，结算金额从五千块跌回五十块。那五块钱，够买半瓶止痛药；而五千块，能赎回妹妹林小雅医疗舱里最后三天的生命权限。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是潮湿且带着铁锈味的空气。肌肉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警告。
前方是新沪市主干道，积水已经没过脚踝。交通AI强制限速显示为20公里/小时，但宋野现在的时速只有15。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自动驾驶的物流车因为路滑侧滑了一下，差点撞上他的后轮。追尾风险警报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宋野咬紧牙关，右手拇指重重按下车把右侧的一个隐蔽按钮。
【警告：防滑辅助系统已关闭。】
【警告：当前路面摩擦系数极低，失控概率上升至78%。】
他不在乎。
电动车瞬间失去了那种温吞的保护感，轮胎与湿滑地面的摩擦力变得不可预测。车身猛地一颤，像是野兽挣脱了锁链。
宋野身体前倾，几乎贴在车头，利用重心的微调来对抗打滑。雨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但他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剩余送达时间：09:42】
秒数在跳，像是在倒数他的心跳。
就在这时，前方的十字路口亮起了红灯。不是普通的红绿灯，而是隔离区外围检查站的红色警戒灯。
两辆黑色的巡逻车横在路口中间，车顶的警灯旋转着，发出令人窒息的蓝光。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站在路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闪烁着电弧的电击棍。
方锐。
隔离区巡逻队长。
宋野的心沉了下去。他在数据流里见过这个名字，那是“绝对封控算法”的执行者，冷酷、精准，没有任何通融余地。
方锐抬起头，透过雨幕看向宋野。他的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宋野只是一串需要被清除的错误代码。
“停车。”
方锐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冰冷，没有起伏。
宋野没有停。或者说，他不敢停。一旦停下，车辆就会因为惯性继续向前，或者被周围的巡逻人员包围。
他猛捏油门，电机发出尖锐的啸叫。
【剩余送达时间：09:35】
车轮卷起泥水，溅在方锐的黑色雨衣上。
方锐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挑衅感到不悦，但更多的是冷漠。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举起对讲机。
“目标车辆试图强行突破封锁线。请求拦截。”
宋野听见了这句话，但他听不见对方的回答。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个红色的倒计时，和前方越来越近的栅栏。
他知道，这单生意从一开始就不干净。
老陈站长把订单派给他的时候，眼神躲闪，嘴里说着“高报酬高风险”，但宋野知道，这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局。
隔离区内正在策划病毒泄露，而这碗热汤，是唯一能送进去的线索。
林小雅付了双倍定金，要求必须“活着”送达。
如果失败，不仅拿不到钱，账号信用分会清零，他将永远无法在这个城市立足。对于背负着巨额债务的他来说，这就是社会性死亡。
但此刻，这些想法都被压缩成了最本能的反应。
左转，避开左侧的巡逻车。
右压，擦过右侧的路灯杆。
宋野的身体随着车辆的摆动而剧烈摇晃，肋骨传来一阵刺痛，可能是刚才摔倒时撞到了。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血液奔涌的声音。
【剩余送达时间：09:20】
距离检查站还有五十米。
方锐放下了对讲机，手中的电击棍指向宋野。
“最后一次警告，停止前进。”
宋野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倒计时，像是在盯着一只即将落网的猎物。
突然，系统的界面在他眼前闪烁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UI，而是一行行绿色的代码瀑布般刷过。
【检测到宿主心率超过160，肾上腺素分泌异常。】
【激活隐藏规则：极限过载。】
【规则说明：当肉体痛苦达到临界值，可短暂提升神经反应速度0.3秒。】
【代价：永久损伤神经突触，扣除当前余额的10%作为能量置换。】
宋野愣住了。
0.3秒？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0.3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能多躲过一个电击，多转一个弯，或者……多活一秒。
他看了一眼余额。
【账户余额：4,850.00元】
10%，就是485块。
这点钱，买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甚至不够给妹妹买一顿营养餐。
但是，如果不做，下一秒可能就没命了。
宋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
“成交。”
他在心里默念。
刹那间，一股灼热感从脊椎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大脑，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与此同时，世界变慢了。
雨滴悬停在半空，方锐挥动电击棍的动作变得迟缓如蜗牛，甚至连风声都变得清晰可辨。
宋野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动作的轨迹都在脑海中预先演算完毕。
他操控着电动车，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斜切进了两辆巡逻车之间的缝隙。
车轮摩擦地面，冒出青烟。
方锐的电击棍擦着宋野的后背划过，带起一串火花。
宋野感觉到背后的衣服被高温燎焦，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警告：体温上升，局部烫伤。】
他咬着牙，没有减速，反而加速冲过了封锁线。
身后的方锐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操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抓住他！”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但宋野已经冲出了主道，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小巷里堆满了垃圾，恶臭扑鼻。
宋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雨水，浸透了全身。
他颤抖着手，再次看向手腕。
【剩余送达时间：09:15】
时间还在走。
虽然甩掉了方锐，但代价已经付出。
他摸了摸后背，手指触碰到一片焦黑的布料和红肿的皮肤。疼痛真实而深刻。
这就是系统的规则。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用身体的损伤换取时间的优势。
宋野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碗热汤。
保温箱的外壳有些烫手，里面的温度传感器显示着稳定的65度。
只要送到B栋404室，这一切就都值得。
他挣扎着站起来，重新跨上电动车。
这一次，他没有再开启防滑辅助，也没有再使用过载。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他发动引擎，冲进更深的黑暗之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监控室里。
方锐看着屏幕上宋野消失的信号，眉头紧锁。
“奇怪。”
他喃喃自语。
屏幕上的数据显示，宋野出发前的那一刻，保温箱的温度传感器曾被手动重置过。
原本应该显示常温的数据，在那一瞬间变成了65度。
是谁做的？
为什么要在配送开始前，人为地改变数据？
方锐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了宋野的个人档案。
档案很干净，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除了那一笔巨额的交易记录，和那个从未露面的收件人。
方锐关掉屏幕，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宋野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在他冲出封锁线的那一刻，他已经从一个普通的配送员，变成了一只被猎杀的猎物。
而猎手，才刚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