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江城这座城市的玻璃幕墙上。
严锋的公寓位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顶层。窗户密封性极差，雨水顺着窗框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老旧纸张发酵后的酸气。
他关上门，反锁，挂上防盗链。
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性的防御。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勉强照亮书桌的一角。严锋脱下湿透的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他的衬衫已经半干，紧贴着背部，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没有去洗澡，也没有喝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公文包上。
那里面装着《婚内财产补充协议》的原件。
从律所档案室出来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经过了三个红绿灯路口，换乘了一次地铁，又步行穿过两条昏暗的小巷。每一步，他都感觉口袋里的信封在发烫，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炭。
严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手指触碰到那个牛皮纸信封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下。
信封很轻，但分量很重。
他将其取出，放在铺着旧报纸的书桌上。报纸上印着二十年前的新闻标题，字迹模糊不清，像是一张褪色的脸。
严锋戴上白手套。
这是律师的职业习惯，也是他对这份文件的态度：保持距离，理性审视。
他用拆信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某种昆虫翅膀的颤动。
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滑了出来。
正是那份《婚内财产补充协议》。
严锋没有急着展开它。
他先拿起放大镜，观察信封内侧。那里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分布均匀，没有任何近期被翻动的痕迹。这说明赵先生在整理遗物时，确实把它当成了废纸，随手塞进了那个铁皮盒的最底层。
这就解释了读者上一章的疑惑：为什么一份涉及巨额资产的公证，会混在一个普通退休教师的废纸堆里？
因为对于赵先生来说，它不是资产证明，而是羞耻的证据。
或者，是被刻意遗忘的垃圾。
严锋深吸一口气，展开了协议。
纸张是标准的A4复印纸，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过多次传阅。墨迹已经氧化，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灰黑色。
他的视线落在签字栏。
甲方：赵建国。乙方：林婉。
见证人及公证员一栏，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戴维山。
那个名字，严锋太熟悉了。
那是他大学时代的导师，法学界的泰斗，也是他执业资格推荐信的签署人。
但在这一刻，这个名字不再代表权威和正义，而像一个狰狞的鬼脸。
严锋调整放大镜的角度，聚焦在“戴维山”这三个字的笔画上。
笔锋凌厉，转折处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这是典型的“表演型签名”，旨在展示书写者的自信和掌控力。
然而，严锋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山”字的最后一竖收笔处，墨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晕染。
这种晕染通常发生在墨水未干时，纸张受到轻微挤压或摩擦。
这意味着，签署完成后，有人迅速将文件折叠或放入文件夹，导致墨迹未干即发生接触。
如果是正常的公证程序，文件签署后会立即归档，不会如此仓促。
除非……当时有紧急情况，或者有人在旁边催促。
严锋放下放大镜，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高清照片。
他需要比对戴维山其他公开场合的签名样本。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按下快门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严锋眉头微皱。
他的电脑连接的是律所的内网备份服务器，用于同步案件资料。平时这个端口是关闭的，只有在处理紧急案件时才会开启。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系统检测到异常访问请求】
【来源IP：192.168.1.105】
严锋的手指僵在半空。
192.168.1.105，这是律所办公室的固定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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