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刑堂偏室破败的瓦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雷声滚过天际,第一声惊雷炸响时,孟德渊将一块刻着“死”字的黑石重重砸在季寒面前的泥水里。
黑石溅起浑浊的水花,顺着季寒满是血污的下巴滑落。
他低着头,脊背佝偻,像是一株被狂风折断却还未彻底倒下的枯草。
外门杂役,炼气三层,这是他在宗门里的全部底牌。
也是他此刻命悬一线的根源。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还有账本上那些冰冷到刺眼的数字。
“三日。”
孟德渊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他身穿青灰执事服,手指修长干净,与这满地泥泞格格不入。
此刻,他的拇指正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那块黑玉令牌。
令牌温润,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执法者权力的象征。
“期限已到,季寒。”
孟德渊微微俯身,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你欠下的三十块下品灵石,是买命钱,不是施舍。”
季寒沉默不语。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砂砾,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想解释,自己并非恶意拖欠。
那笔灵石是用来给妹妹买药的,而妹妹早已在三个月前病逝。
但这话烂在肚子里,连一丝气泡都没冒出来。
在这里,真相是最廉价的东西。
只有规矩,才是硬通货。
“我不信邪。”
孟德渊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噬灵井今晚开启,晚一刻,便是魂飞魄散。”
他抬起手,指尖夹着那张泛黄的生死状,轻轻抖了抖。
纸张发出脆响,像是在嘲笑季寒的无力。
“签了它,或者现在就被扔进去喂井底的孤魂野鬼。”
季寒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浸透了冰水的石头。
他看着孟德渊腰间的黑玉令牌。
那东西在阳光下并不耀眼,但在昏暗的雨夜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意。
他知道,这块令牌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
它是孟德渊私吞宗门拨款、填补亏空的遮羞布。
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如果他能找到办法的话。
阿蛮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浑身颤抖。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未被没收的低阶灵石,指节发白。
她想逃,但腿软得像面条。
“执事大人……”
她的声音细碎,带着哭腔。
“能不能……宽限一天?”
孟德渊连头都没回。
“滚出去。”
一字千金。
阿蛮不敢再多言,踉跄着退入雨幕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以及那块冰冷的黑石。
季寒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上面布满了冻疮和老茧。
但他没有去拿笔。
而是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他清醒,也让体内那缕原本沉寂的残魂微微颤动。
一滴鲜红的精血,从他的齿间渗出,滴落在黑玉令牌之上。
这不是求饶。
这是赌命。
他不知道这块令牌有什么秘密。
但他知道,孟德渊对这块令牌的依赖,远超常人。
那是他的命根子。
只要让这块令牌出问题,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控,他就有一线生机。
血液接触令牌的瞬间,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排斥。
相反,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季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体内的半缕残魂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疯狂躁动。
那不是恐惧。
那是饥饿。
一种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感。
孟德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拖长,而是变得尖锐。
季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黑玉令牌。
令牌表面原本光滑如玉的质地,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那红色很淡,像是晕开的血丝。
但它确实在变红。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住手!”
孟德渊大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抢夺季寒的手腕。
但他慢了一步。
或者说,是他低估了那块令牌的反噬之力。
当季寒的血完全渗入令牌的那一刻,整个刑堂偏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雨声消失了。
雷声消失了。
连阿蛮逃跑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黑玉令牌内部传来的细微嗡鸣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孟德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试图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令牌上一样,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季寒依旧沉默。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那双眼眸却亮得吓人。
他感觉到了。
那股来自上一任执事的怨念残片,正在苏醒。
它在渴望鲜血。
渴望复仇。
而孟德渊,就是那个最好的祭品。
“为什么……”
孟德渊的声音在颤抖。
他看着那块从未出错的监工令牌,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季寒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简短,不带任何情绪。
“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