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CBD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戴默站在阴影里，雨水顺着廉价雨衣的帽檐滴落，混着泥水淌进他的鞋尖。他低着头，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的指节，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疤痕，皮肤粗糙，触感真实。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确认疼痛还在。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没有配送费金额，没有常规订单的备注。只有一行血红的小字，像是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特殊订单：顶层会议室。收货人：戴建国。时限：2小时。报酬：现金50,000元。】
代价栏只有一项，加粗，鲜红，触目惊心：
【左眼视力×1（永久扣除）】
戴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微微颤抖。五万块。妹妹明天早上的手术费还差四万八。医院的通知短信就躺在微信置顶里，冷冰冰地写着“停药预警”。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道。他点击了屏幕右下角的【接受】按钮。
就在指尖触碰玻璃的那一刹那，视网膜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撕裂感。不是物理上的痛，而是一种被抽离的空虚。视野左上角，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上，代表【左眼视力条】的数值开始剧烈颤动。
原本饱满的绿色光柱，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掐住，迅速萎缩了一格。
100%……80%。
戴默猛地闭上右眼，又睁开。世界并没有变黑，但那种清晰度似乎真的降低了一些。远处的霓虹灯光晕扩散得更开了，边缘不再锐利，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这就是规矩。”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穿透雨声，清晰得如同耳语。
戴默抬头。写字楼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人影伫立。傅慎行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雨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计时器，眼神冷漠如冰，隔着层层雨幕和玻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蝼蚁般的骑手。
傅慎行是系统的执行者，也是这里的守门人。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试图挑战规则的人感到骨髓里的寒意。
戴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向旋转门。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但在迈出第一步时，脊背挺得笔直。他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旋转门缓缓转动，将暴雨隔绝在外。大堂内温暖干燥，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冽的光。戴默走到电梯前，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铁锈气。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1楼……10楼……20楼……
戴默靠在轿厢壁上，左手再次开始摩挲右手的手指。这一次，他感觉到左眼的视野中心出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像是一粒沙子落在镜片上，挥之不去。
那是代价正在生效的证明。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把手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布条，像是某种祭祀用的绷带。
戴默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冰凉，坚硬。
他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空旷得有些诡异。长桌尽头坐着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口，身影模糊不清。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旁边是一张签单。
傅慎行站在老人身后，手里依然捏着那个黑色计时器。他看了一眼手表，冷冷地说道：“你迟到了三分钟。系统判定违约，扣除信用分10点。若再有一次，你的账号将被拉黑，彻底失去接单资格。”
戴默沉默不语。他没有辩解，也没有道歉。他只是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笔。
他的手很稳。这是长期在雨中奔波练就的本能——无论环境如何恶劣，只要涉及金钱和生存，他的手就不会抖。
他在签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傅慎行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举起计时器，按下了停止键。
“交易成立。”
随着这两个字的落下，戴默感觉左眼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入眼球。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捂住左眼。
视野中的黑暗迅速蔓延，从那个小黑点开始，像墨汁滴入清水般扩散开来。光线在左眼中彻底消失，只剩下右眼还能捕捉到周围模糊的轮廓。
痛苦持续了整整十秒。
当刺痛感消退，戴默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内衣。他抬起头，用仅剩的右眼看向桌面。
那个黑色的盒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五沓钞票。崭新的，带着油墨香。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塞进怀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安心。
傅慎行转过身，准备离开。经过戴默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道：“记住，这只是开始。视力是硬通货，用得越多，你就越离不开这个系统。下次，你可能要付出更多。”
戴默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攥着怀里的钱，指节发白。
傅慎行走了。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戴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哥？”小雅的声音虚弱而担忧，“你那边下雨了吗？我好像听见雷声。”
戴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想说“没事”，想说“钱拿到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沉默。
他摩挲着手指，感受着左眼那片死寂的黑暗。
“嗯。”他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快睡吧，别担心。”
挂断电话，戴默站起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左眼的失明让他失去了平衡感，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就在他即将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张刚刚签完字的订单回执。
借着右眼微弱的视线，他看清了收货人一栏的签名。
那不是陌生的名字。
那是一个刻在他记忆深处，已经死去十年的名字。
戴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什么这单外卖的收货人签名栏里，写着戴默已故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