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落入掌心的脆响，像骨头断裂。
李四没抬头。他盯着老管库那只枯瘦的手，指节泛白，正将一枚枚青钱推过柜台。十枚。不多不少。这是他攒了十年的积蓄，也是他买命的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混杂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气。闷热，粘稠，让人喘不过气。
“十两。”老管库的声音浑浊，慢吞吞，像生锈的铁门轴，“外门杂书，无人问津。拿了就走，别脏了阁里的地。”
李四接过那本薄册。封皮粗糙，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他指尖触碰到纸页的瞬间，一股微弱的温热顺着指尖窜入经脉。不是错觉。这温度烫得人心慌。
他迅速将残卷塞入怀中，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心跳如鼓，但他脸上毫无表情。左臂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力。退一步是死，这一步是赌命。
“站住。”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棱刺进后颈。
李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距离侧窗三丈，赵三的玄铁锁链展开需要半息，他的全力冲刺需要两息。差了一息。不够。
除非……先下手为强。或者，制造混乱。
赵三身穿执法堂黑袍，腰间挂着沉重的玄铁锁链，眼神冷漠如看死物。他堵在藏经阁正门前，像一尊黑色的雕像。门外雷声滚滚，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光，照亮了他腰间那串象征着绝对权威的锁链。
“未登记物品，不得出阁。”赵三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感情，“交出禁书，自断一臂，留你全尸。”
李四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痉挛。禁书？他早就知道这是凶器。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拿走，赵三也会杀他灭口。十年前这本书的主人是怎么死的，赵三比谁都清楚。恐惧藏在赵三眼底，一闪而过，随即被冷酷掩盖。
“我只是买了本书。”李四简短地说，短句，急促。
“那是《枯荣诀》残卷。”赵三向前迈了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邪典，沾血者亡。交出来。”
李四的手指在袖中扣紧了残卷的边缘。粗糙的纸张割破了他的掌心，一滴血珠渗出，瞬间被干燥的书页吸干。那种温热感更强烈了，像是在呼吸。
规矩很简单。境界分九品，一品蝼蚁，九品通天。灵物按品相定价，但这东西不在价目表上。碰了它，就是触碰宗门禁忌，轻则废去修为，重则株连九族。赵三是执法堂执事，职责就是清理门户。
但现在，赵三要的不是清理门户，是毁尸灭迹。
李四看了一眼侧窗。窗户紧闭，插销完好。但他看到了窗框上那道陈年的划痕——那是上次暴雨冲垮窗棂留下的痕迹，虽然修补过，但木质已经酥软。
够用了。
“我不给。”李四说。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门口，也不是冲向侧窗。而是向左前方扑去，撞翻了旁边的书架。哗啦一声，无数书籍散落一地，扬起漫天灰尘。视线受阻，这是唯一的变量。
赵三冷哼一声，手中铁链猛然挥出。黑色的金属蛇一般探入尘埃，直取李四咽喉。风声呼啸，带着死亡的寒意。
李四没有躲。他借着冲势，身体在空中扭曲，左手死死护住怀中的残卷，右手猛地抓向侧窗的插销。
手指触到木栓的瞬间，赵三的铁链已经到了。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剧痛从左臂传来，仿佛整条手臂被巨锤砸中。骨头断了，筋脉也被锁链上的倒刺撕裂。鲜血飞溅，染红了李四的白衣。
但他笑了。
趁着赵三收力不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李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侧窗。
“砰！”
腐朽的木框应声而碎。李四整个人滚出了窗外，重重摔在后院的青石板上。碎石硌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
身后，赵三追至窗前，看着空荡荡的窗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没想到这个卑微的外门弟子，敢以一条胳膊为代价，换取片刻生机。
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温热的血水。李四挣扎着爬起来，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修为的气息在体内紊乱，原本微弱的气海此刻一片死寂。为了那一击，他透支了所有的灵力储备。
废了。不仅是手臂，修为也跌到了谷底。
但他活下来了。
怀中的残卷依然滚烫，那股温热正在渗入伤口，试图修复那些断裂的经络。不，不是修复。是在吞噬。李四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吸力，自己的血液、灵力，甚至生命力，都在被这本薄薄的书卷吸收。
他踉跄着冲进雨巷深处的阴影里。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赵三站在窗前，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袍。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李四撞出的几道浅痕，脸色阴沉如水。十年了，自从见过这本书的主人之后，他就发誓不再与这东西产生任何瓜葛。
但今天，他输了。
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对方不要命。
李四消失在迷宫般的后院巷道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声，和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靠在潮湿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喉咙里满是血腥气。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残卷。
书页翻开了一角。
墨迹似乎流动了起来，隐隐约约组成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又像是在欢迎新的宿主。
李四看着那些符号，瞳孔收缩。
为什么标价十两的普通残卷，会让见多识广的赵三露出惊恐的神色？
答案，就在这流血的纸页之间。而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