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落地窗，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彭悦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满酒精的棉花，干涩、灼痛，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她站在希尔顿宴会厅的一角，指尖死死扣住那只高脚杯的细颈。冰凉的香槟液在杯中晃动，映出她苍白得有些失真的脸。
三米外，顾延之正被一群老派的投资人围着。他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嘴角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向宾客举杯致意。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却在掠过彭悦腰侧时，停顿了一秒。
那眼神很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强撑的体面。
那是警告。
《婚前协议》第三条：*在公开场合，双方需维持完美伴侣形象，不得有任何有损家族声誉的行为。违者，净身出户。*
彭悦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她是顾太太，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亮相陆家嘴的核心圈层。她不能倒下，不能失态，更不能让顾家丢脸。
「彭小姐，顾太太。」
一个温和却带着刺的声音切入她的听觉。夏致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金属笔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负责直播的主播，镜头黑洞洞地对准了她。
「夏总。」彭悦声音极低，语速很快，试图用这种急促掩盖内心的慌乱，「顾先生正在应酬，您有事直说。」
「急什么？」夏致远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大家可是等着看顾家的新女主人如何应对‘商业礼仪’呢。听说顾太太为了这场并购案，特意练了半年的酒量？」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那些托儿开始起哄，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围猎。
彭悦感到一阵眩晕。酒精过敏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在这段婚姻中唯一的底牌——只有顾延之知道。但此刻，她不能示弱。
「夏总说笑了。」彭悦举起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顾氏的酒，向来只敬懂规矩的人。这杯酒，我干了。」
她仰头，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带来剧烈的刺痛感。她的皮肤开始发烫，呼吸变得困难。
夏致远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装了，彭悦。你那点小心思，以为顾延之真不知道？他不过是在看戏罢了。」
彭悦的心脏猛地收缩。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婚前协议里的“免责条款”，其实是顾延之设下的陷阱。如果他真的在意她的健康，当初就不会默许夏致远这样的对手接近她。
「夏总似乎对顾家的家事很感兴趣。」彭悦冷笑一声，尽管脸色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公司股价，毕竟，上次并购失败，损失可不小。」
夏致远脸色微变，随即笑容更盛。他拿起另一杯烈酒，递到她面前：「既然顾太太这么清醒，不如再喝一杯？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特调’。要是倒了……直播间里的几百万观众，可都看着呢。」
镜头推得更近了。闪光灯疯狂闪烁，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要将她剥皮拆骨。
彭悦看着那杯浑浊的酒液，胃里一阵痉挛。她不能喝。喝了，就会当众出丑，顾氏的声誉会受损，顾延之的面子会挂不住。她不喝，就是不给夏致远面子，就是破坏现场气氛。
进退维谷。
「怎么？怕了？」夏致远故意提高音量，语气里满是戏谑，「顾太太，这可不像传闻中那个冷静理智的精英女性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彭悦感到血液往头上涌，耳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她握着杯子的手开始颤抖，指节泛白。
就在夏致远准备再次开口挑衅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延之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人群，站在了她身后。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烟草味，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酒气。
他的手掌很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一阵战栗。
「夏总好兴致。」顾延之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一道铁闸，强行切断了现场的嘈杂。
夏致远愣了一下，随即收起钢笔，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顾总来了。我只是想替顾太太庆祝一下，没想到她似乎不胜酒力。」
「她不胜酒力。」顾延之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彭悦苍白的脸上，「所以，这杯酒，我来陪夏总喝。」
说着，他夺过彭悦手中的空杯，又拿起夏致远面前的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彭悦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向顾延之，却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看她，而是冷冷地盯着夏致远。
那一刻，她意识到，顾延之并非无情。他只是比她更擅长表演，也更擅长控制局面。
「顾总真是深情。」夏致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顾太太的脸色似乎不太好。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需要。」顾延之松开彭悦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刚才碰过杯沿的地方。然后，他将手帕递到彭悦面前。
上面沾了一点她刚才不小心蹭上的口红印，猩红刺眼。
「擦擦。」顾延之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别弄脏了衣服。回家再算账。」
彭悦接过手帕，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指腹。那一瞬间，界限模糊了。
她看着那块染着口红的手帕，又看了看周围依旧举着镜头的人群，心中一片冰凉。
碎裂的杯沿还在地上闪着光，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顾延之转身离去时，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彭悦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假装完美无缺。
她和顾延之的关系，已经从「互不干涉」变成了「共同面对危机」。
至于为什么顾延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种近乎宠溺的眼神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彭悦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染血的手帕，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