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手指悬在石膏模型上方，距离那枚嵌在牙槽里的金牙只有两毫米。
海城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拍打诊所的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纸张混合的陈腐气味，这是即将拆迁的老城区牙科诊所特有的味道。
他盯着那枚金牙。那是证人赵刚的牙。赵刚失踪三天了，警方立案却迟迟没有下文，只说是“意外走失”。但沈默知道，赵刚嘴里那颗金牙，是当年那场医疗事故唯一的物理锚点。如果赵刚还活着，这颗牙应该在别人手里；如果赵刚死了，这颗牙应该出现在法医的证物袋里。
但它在这里。在林婉半年前制作的、本该早已销毁的石膏牙模里。
沈默的呼吸变得极浅。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那枚金光闪闪的金属上停留了三秒。这不是巧合。林婉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工作项目，就是这副为“匿名患者”定制的修复体。她为什么要把一个活人的牙齿，或者至少是提取自活人的牙齿样本，封存在自己的遗作中？
除非，林婉早就知道赵刚会出事。
除非，林婉在保护赵刚，或者说，她在用这种方式标记凶手。
沈默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精密的剥离镊。金属尖端冰冷，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必须把它取出来，藏好，然后彻底粉碎这个石膏模型。一旦卫峥发现这东西，不仅证据链断裂，他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目标。
他不能报警。警察现在正盯着诊所的财务漏洞，而卫峥手里握着所有监控录像。他也不能逃。海城不大，卫峥的人脉像蛛网一样覆盖着老城区的每一条街巷。
镊子探入石膏缝隙。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沈默的手抖了一下。石膏边缘崩落了一小块粉末，落在不锈钢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埃。
他屏住呼吸，继续操作。动作必须慢，必须稳。任何剧烈的震动都可能让金牙移位，甚至导致整个模型坍塌。
就在这时，诊室门口的感应灯亮了。
脚步声。
不是护士那种轻快的碎步，而是皮鞋踩在瓷砖上的钝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默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后颈。
“沈医生，这么晚还在加班？”
声音温和，客气，带着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特有的笑意。
卫峥站在门口，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的拇指指腹因为长期吸烟而呈现出深褐色的黄渍，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新到的CBCT设备需要调试参数，”沈默的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更慢，“怕明天早上影响接诊。”
“哦，是吗？”卫峥走进来，目光并没有看向那台昂贵的机器，而是死死钉在沈默手中的镊子上，以及镊子下方那个半透明的石膏模型上。“我记得这台设备的说明书上说，调试只需要十五分钟。你在这站了二十分钟了。”
沈默的手停住了。
“我在检查咬合面的平整度，”沈默说，专业术语是他最好的盾牌，“石膏固化后的应力释放需要时间，强行移动会导致基底变形。”
“很专业的解释。”卫峥走近了一步，皮鞋声再次响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默的心跳上。“林婉以前也常说，细节决定成败。可惜，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提到林婉的名字，沈默的手指关节发白。
“林医生已经离开三年了，”沈默淡淡地说，“她的东西早该清理了。”
“是啊，该清理了。”卫峥绕到工作台旁，背对着沈默，看似在整理桌上的病历本，实则侧脸始终对着沈默的方向。“比如这个……‘匿名患者’的模型。我查了档案，三个月前就标注为‘废弃’了。怎么今天才拿出来？”
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卫峥在诈他。他知道这里有东西，他在试探。
“这是上周新做的对比样，”沈默撒谎，声音依旧缓慢，“为了核对旧病例的数据偏差。”
“对比样？”卫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用金牙做对比样？沈医生，你的成本控制能力让我惊讶。一颗纯金冠的价格，够买十套普通树脂模型了。”
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卫峥看到了。
或者说，卫峥猜到了。
“我看错了，”沈默迅速将镊子抽出，假装去擦拭台面上的灰尘，“可能是反光造成的错觉。”
“是吗？”卫峥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只熏黄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侧面，这是一个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也是威胁的前兆。“那正好，我想看看那台新设备。既然你在调试，不如演示一下？”
沈默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如果他继续尝试剥离，卫峥会直接动手抢夺，或者当场报警指控他私藏赃物。如果他放弃，这枚金牙就会留在卫峥的眼皮底下，成为他日后要挟沈默的筹码。
必须毁掉它。
但不是交给卫峥，也不是交给警察。
必须让它消失，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沈默猛地抓起台面上的备用石膏块，重重地砸向那个嵌有金牙的模型。
“砰！”
石膏碎裂，粉尘四溅。
金牙随着碎片滚落到台面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卫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温和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阴冷的底色。
“沈默，”卫峥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的客套，“你在做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他迅速伸手，一把抓起那枚滚落的金牙，塞进了自己的掌心。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抓起旁边的酒精灯，点燃了火焰。
他将掌心的金牙放入坩埚，推近火源。
高温瞬间舔舐着金属表面，金牙开始软化，变形，失去光泽。
“这是违规操作。”卫峥上前一步，伸手去抓沈默的手腕，“停下。”
沈默反手一甩，躲开了卫峥的触碰。他的动作粗暴而决绝，完全不像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主治医师。
“设备故障，”沈默对着空气说道，眼神却直视卫峥，“实验失败，样品报废。”
卫峥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他看着坩埚里逐渐融化的金色液体，又看了看沈默紧握的另一只拳头——那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样品报废？”卫峥冷笑一声，“那这份‘报废’的记录，我要亲自签字确认。另外，今晚的监控录像，我会调出来备份一份。”
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赢了这一局，保住了金牙的实体，但也暴露了自己的异常。卫峥现在知道他在隐藏什么，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这种不确定感会让卫峥更加疯狂。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亲手毁掉了林婉留下的唯一完整遗物。
那枚金牙已经融化成了一块不规则的金块，再也无法还原成牙齿的形状。这意味着，无论将来如何鉴定，都无法证明它曾经属于赵刚，也无法证明它与林婉之间的关联。
他抹去了真相的一半，却留下了另一半的疑云。
卫峥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语气恢复了平静：“早点休息吧，沈医生。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开会，讨论诊所的资产重组问题。我希望你能准备好答案。”
说完，卫峥转身离开，皮鞋声渐远。
沈默独自站在充满焦糊味的诊室里。
他摊开手掌，那块熔化的金块躺在掌心，滚烫，沉重。
他想起林婉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林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这枚金牙，眼神温柔却坚定。
“沈默，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关于婚姻的话。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关于死亡的预告。
为什么这枚今早刚失踪证人的金牙，会出现在前妻半年前制作的牙模里？
是因为林婉预知了赵刚的命运，还是说，赵刚的失踪，根本就是林婉策划的一部分？
而真正的主谋，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