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窗棂上的巨响,掩盖了更漏滴水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即将腐烂的纸张气息。
苏婉宁跪在尚宫局偏殿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她面前堆着一座摇摇欲坠的纸山——那是被雨水浸透、散发着恶臭的《尚宫局旧账》。明日便是选秀大典,若今夜不能从那团烂泥里捞出那三千两白银的去向,她这具残破的躯壳,便只能作为一具无名尸首,被扔进乱葬岗。
“苏姑娘,雨大了。”
一道尖细的声音穿透雷声,聂如晦站在廊下阴影里,玄色官服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暗金色的蟒纹。他手里把玩着那本账册的副本,眼神像鹰一样盯着苏婉宁,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婉宁没有抬头,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拨开最上面一层湿透的桑皮纸。她的动作很慢,稳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而非在绝境中挣扎。
“公公是来看戏的,还是来收尸的?”她开口,声音低缓,精准,像在念悼词。
聂如晦轻笑一声,迈过门槛,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皇上说了,尚宫局清理旧档,难免有误。苏姑娘身为前朝贵人,如今虽降为尚宫,但这‘规矩’二字,还是要守的。若是为了这点小事,闹到御前,怕是不妥吧?”
他在试探。他在等苏婉宁崩溃,或者求饶。只要她露出一丝慌乱,他就有理由以“疯癫失仪”为由,直接将她处置。
苏婉宁垂着眼帘,睫毛上沾着一点水雾。她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并非擦拭眼泪,而是小心翼翼地垫在指尖,捏起一页几乎要碎掉的账册。
这是权力的游戏。站位错了,就是死罪。
“公公说笑了。”苏婉宁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可怕,“臣妾不过是想弄清楚,为何在陛下宠幸臣妾的那一日,内务府拨下的赏赐中,有三笔大额银两,去向不明。这三两银子,买的是臣妾的清白,也是这后宫的平衡。若连这个都查不清,臣妾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冲撞了皇上的清净。”
聂如晦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婉宁,你可知你在跟谁说话?这笔账,牵涉的不是你一个人,也不是本宫一个人。有些东西,烂在泥里比摆在阳光下好。你若识相,现在就把这堆废纸烧了,本宫保你明日体面入宫。”
“体面?”苏婉宁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公公口中的体面,是让我做哑巴,还是做死人?”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膝头的剧痛,从那一堆废纸中抽出了一页。那页纸因为浸水而变得透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鬼画符。
“既然公公这么关心平衡,那不如帮臣妾看看,这一页,是什么字?”
聂如晦脸色微变,伸手欲夺:“放肆!”
苏婉宁侧身躲过,动作快得惊人。她将那张湿透的纸举过头顶,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迅速扫了一眼。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在那行字上。墨迹晕染开来,原本清晰的数字逐渐扭曲,最终显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印章轮廓。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印。
那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太医,李德全的私印。
李德全三年前因医疗事故被赐死,他的名字早已从宫中除名,他的印章理应被销毁。可为什么,在他死后三年,他的私印会出现在内务府的支出明细上?而且,还是出现在苏婉宁失宠的那一夜?
苏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皇后娘家贪墨的证据链中,竟然夹着一个死人?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留下的陷阱?
“拿过来。”聂如晦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苏婉宁,你这是在挑衅司礼监的权威吗?”
“公公误会了。”苏婉宁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将它对折,塞入袖中。那个动作决绝而果断,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
这张纸无法复原。一旦撕下,它就从废稿变成了证据。也意味着,她正式与整个后宫权力核心对立。
“臣妾只是在整理旧物,顺便回忆一下往事。”苏婉宁重新跪下,姿态卑微,眼神却锐利如刀,“毕竟,有些故人,虽然死了,但他的账,还没算清呢。”
聂如晦死死盯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还是兴奋?他看不清苏婉宁的底牌,但他知道,今晚之后,这个女人的命,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
“苏婉宁,你最好祈祷,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还活着。”聂如晦转身,黑色的衣摆消失在雨幕中,“否则,这满宫的雨水,洗不净你的血。”
雷声轰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苏婉宁独自跪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张湿透的纸,贴在胸口,用体温一点点烘干。
纸上,那个死人的印章,正透过湿润的纤维,隐隐透出血红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