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闷热并未随着宴席散去而消退，反而像一层黏腻的油皮，死死贴在邓府内室的窗棂上。
傅婉跪坐在青砖地上，膝下垫着厚厚的蒲团，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凉意，依旧顺着布料渗进骨头里。
她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案，案上铺着一方新研的墨，墨汁漆黑如夜，泛着幽冷的光泽。
而在墨池旁，静静躺着一卷《女诫》。
那是从祠堂取回的抄本，也是她今日立足的根本，或是催命的符咒。
翠儿屏退了下人，只留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夫人。”翠儿压低声音，指尖轻轻绞着帕子，“三叔公那边……已经传话回来了。”
傅婉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女诫》那页泛黄的宣纸上。
纸面微潮，墨迹虽已干透，但那一点朱砂般的红印——那个多出来的点，依然刺眼。
“他说什么了？”傅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翠儿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他说，那字写得‘太险’。还说……那不像是一个新妇该有的笔触，倒像是……像是旧账本上的记号。”
傅婉的手指微微一颤。
旧账本。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她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她知道邓家账目混乱已久，但没想到，连一个抄写《女诫》的动作，都能被解读出这种意味深长的隐喻。
“翠儿，”傅婉缓缓抬起头，眼神清亮如秋水，“去把茶盏拿来。水温要刚好，不能烫嘴，也不能凉。”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转身去温茶。
屋内只剩下傅婉一人，和那卷沉默的《女诫》。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慎”字。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坚硬，那是狼毫笔尖用力顿挫留下的痕迹。
这一笔，是她故意留下的破绽。
也是她精心计算的筹码。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浓郁的沉香味道飘了进来，夹杂着些许腐朽的气息。
邓老夫人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裳，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那双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上下打量着傅婉，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尚未定型的瓷器。
“祖母。”傅婉起身，盈盈一拜，姿态恭顺至极。
邓老夫人没有让她起来，只是淡淡道：“坐吧。这雨下得人心烦，我也正想和你聊聊。”
傅婉重新跪坐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膝头，低眉顺眼。
邓老夫人走到案前，拿起那卷《女诫》，翻到那一页。
她的目光在那一点朱砂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傅婉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
“这字，是你写的？”邓老夫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是孙媳所书。”傅婉轻声回答。
“好一个‘慎终如始’。”邓老夫人冷笑一声，指尖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可你可知，邓氏先祖从未有过这种写法？《女诫》乃班昭所作，规矩森严，一字之差，便是大逆不道。”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傅婉的心跳加速，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平静。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如果此刻退缩，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乌有；如果此刻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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