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梅雨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停歇，反而愈发绵密。
雨打芭蕉的声响被厚重的窗纸隔绝在外，只剩下沉闷的轰鸣，像是一头困兽在暗处低吼。
偏室里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傅婉依旧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卷《女诫》就摊开在她面前的紫檀案几上。
烛火早已剪去灯芯，光线昏暗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鬼魅。
邓老夫人并没有离开。
她背对着傅婉，站在角落的那张多宝阁前，手里把玩着一只翠绿色的扳指。
那扳指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偶尔折射出一两点微芒，刺痛人的眼。
傅婉听不到老夫人的呼吸声，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实质般笼罩下来。
她在赌。
赌那个“慎”字，究竟是死局，还是生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傅婉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帕子，掌心全是冷汗。
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墨香，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令人窒息。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很淡，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傅婉心头一跳，缓缓抬起头。
邓老夫人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
她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正死死盯着案几上的宣纸。
目光在那多余的“点”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傅婉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喉咙。
“老祖宗。”
傅婉轻声唤道，语气恭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孙媳……可还有不妥之处？”
邓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迈着缓慢的步伐，一步步走向案几。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傅婉的心坎上。
直到走到案前，她才停下脚步。
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指尖悬在那“慎”字的上方，迟迟未落。
“真心为慎。”
邓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好一个真心为慎。”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却透着深深的寒意。
“只是这‘真’字旁，多加了一笔。”
“若是旁人，便是画蛇添足，是僭越，是妄图篡改经典。”
傅婉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她知道，只要老夫人说一句“重写”，或者一句“逐出家门”，一切都将结束。
然而，邓老夫人并没有发怒。
她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
“传话出去。”
她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在这空旷的偏室里回荡。
“将这卷经书，移至通风处晾干。”
傅婉愣住了。
移？
不是销毁，不是惩罚，而是……晾干？
这意味着，这个看似错误的字，被默许存在了？
翠儿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傅婉心中那块大石，终于稍稍落地，但随即又升起更深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夫人不纠正，也不责罚？
难道她真的相信了那句“真心为慎”？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