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落地窗。
彭野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个头像——一只在雨中淋湿的猫，眼神清冷。那是林婉清的社交账号，ID是“LWQ_0921”。
三个月前，裴总把那份厚厚的婚前协议拍在桌上时，空气里全是纸张摩擦的尖锐声。
「第一条，对外身份：无感情联姻，公开场合保持三米距离。」
「第二条，社交媒体：互不关注，或仅保留官方商务互动，严禁任何私人痕迹。」
「第三条，违约后果：全额赔偿并解除婚姻，同时冻结家族资金链。」
那时候林婉清站在阴影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如果我不小心看了你的动态呢？」
彭野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签了字。他在心里冷笑，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直到此刻，他的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取消关注”按钮上，抖得厉害。
他必须切断这种窥视。
过去一个月，他像个瘾君子一样，每晚都在绝对安全的距离外，刷新她的朋友圈。看她晒出的精致早餐，看她深夜发的一句“雨停了”，看她和闺蜜去画展的背影。每一次点击，都是一次隐秘的确认：她还活着，过得很好，没有因为这段冰冷的契约而枯萎。
但今晚，暴雨让他失眠，那种酸涩感终于决堤。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点赞，害怕裴总那套遍布城市的监控网络捕捉到他的异常心率。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她发现他的存在。
「取关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冷漠如冰，模仿着裴总的口吻。
指尖触碰到玻璃的瞬间，凉意顺着神经末梢蔓延。
*咔哒。*
屏幕弹出一个淡灰色的提示框：“已取消关注 LWQ_0921”。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撞击肋骨的声音。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失落感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他做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连后悔的机会都没留给自己。
彭野盯着那个空白的关注列表，手指僵硬地停留在原地。他想点回去，拇指却像生了根。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而是那条该死的、他们约定好永不触碰的系统通知。
【系统消息】：您的好友“LWQ_0921”刚刚取消了关注您。
彭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坐直身体，呼吸急促起来。刚才的冲动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清醒。
她也在看？
她也在这一刻，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还是说……她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契机？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巧合，两个同样被困在笼子里的人，在同一秒选择了挣脱？
彭野的手指颤抖着，重新打开了搜索栏。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是一只不安的眼睛。
他输入了那个熟悉的ID。
搜索结果只有一条，灰暗的头像，不再有任何动态更新。
他盯着那行小字，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你也一直在偷看。」
他没有点回关注。
但他也没有删除这个搜索记录。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彭野关掉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了房间。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林婉清那天在会议室里，假装不经意瞥向他一眼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和他一样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知道，当她醒来，看到空白的关注列表时，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迷茫。
他想知道，在那份冰冷的协议之下，是否还有一根线，连着他们的命脉。
而此刻，这根线断了。
断得悄无声息，却又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