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般的微流星体撞击在气闸舱外层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警报红灯将狭窄的底层维修间染成一片粘稠的血色。
顾远戴着沾满油污的绝缘手套,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低温导致的神经末梢迟钝。他面前的工作台上,躺着一个铅衬收集袋。袋子里的东西正在散发异常的热源信号——37.2摄氏度,恒定不变,与周围零下四十度的真空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违禁品。也是他唯一的晋升筹码。
「热容系数不对。」顾远低声自语,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朗读操作手册。他用镊子夹起一块黑灰色的碎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和辐射结晶。但在高倍显微镜下,那些结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排列,像是某种被冻结的语言。
他必须在这块“危险品”被识别为垃圾之前,完成初步解码。如果今天不开始,明天的自动清理船就会把它抛入恒星。那是唯一的机会。
顾远迅速将碎片放入屏蔽盒,连接上那台老旧的终端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代码流如瀑布般刷过。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了一串复杂的解密算法。这不是标准的海军陆战队协议,而是旧地球时代的ASCII码逻辑变体。
突然,气闸舱的液压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不是正常的闭合音。是故障音。
「谁在那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靴底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顾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上的进度条:15%……20%……
「顾远!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个声音粗暴、命令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傅刚。安全主管。他手里永远拿着那本写满违规操作的检查日志,像握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顾远的手指停顿了一秒。这一秒的犹豫,让进度条停在了28%。
「打开门,执行第42号安全条例。」傅刚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合金门板传进来,显得有些失真,但压迫感不减分毫。「检测到未授权能源波动。立即停止所有实验行为。」
顾远没有回答。他继续敲击键盘,调出后台进程,试图隐藏当前的数据读取请求。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拖延战。傅刚不会给他时间解释什么是“职业本能”,他只关心飞船的安全记录。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傅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躁,『砰』的一声,拳头砸在金属门上,震得顾远耳膜生疼。「这块石头是未爆弹!它的热辐射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矿物学特征!你在拿整艘船的命去赌一个破铜烂铁!」
顾远终于抬起头,眼神冷冽。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那里有一行乱码正在尝试重组。
「它在说话。」顾远说,语气中没有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精确。「而且,它在求救。」
「闭嘴!」傅刚吼道,『哐当』一声,气闸舱的外层门锁发出了断裂的脆响。故障。该死的气闸舱门锁故障无法快速关闭,但这反而成了傅刚强行突破的理由。他正在用切割工具破坏内层的电子锁。
顾远看了一眼生命维持系统的剩余时间:4分钟。
这是他最后的窗口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慌乱。他知道这套旧地球代码属于一个已被禁止研究的AI学派。一旦被发现,不仅是停职,更是牢狱之灾。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不解开这个谜题,他将永远是个在底层清理废料的技术员,默默无闻地腐烂在这艘破船上。
「林娜,」顾远对着通讯器轻声说道,尽管他知道她可能听不到,或者根本不在乎。「帮我争取三十秒。」
通讯器那头是一片死寂。顾远苦笑了一下。圆滑的林娜只会利用信息差来升职,绝不会为了一个初级技术员去对抗安全主管。她大概已经在向总部汇报这里的情况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终端。
切割火花溅射在观察窗上,傅刚的身影隐约可见。他身材魁梧,工作服上沾满了机油,那张脸上写满了对失控局面的厌恶。他认定顾远的冒险会害死所有人,这种傲慢让他盲目,但也让他强大。
顾远不再犹豫。他将屏蔽盒的物理接口强行接入终端的主总线。这是一个高风险的操作,一旦短路,整个维修区的电路都会熔断。
「警告:非法硬件接入。」系统红色的警告框弹了出来。
顾远无视警告,双手飞快地输入覆盖指令。他要绕过防火墙,直接读取碎片的底层扇区。
进度条:45%……60%……75%……
「顾远!我要进去了!」傅刚的声音近在咫尺,电子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远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他的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十六进制代码。那些字符冰冷、坚硬,像是一块块墓碑。
他看到了第一个乱码序列。
那不是普通的二进制数据。它的校验和与标准ASCII表完全不符。每一个字节都超出了可打印字符的范围,却在物理层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稳定结构。就像是用错误的钥匙,却开对了锁。
「别动!」傅刚猛地撞开了门,巨大的冲击力让顾远差点摔倒。
傅刚冲进来,一把抓住顾远的肩膀,将他按在工作台上。他的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烟草味和汗臭味。
「你疯了吗?」傅刚盯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他认得这种代码。他曾参与过早期的相关项目,并试图掩盖这段历史。但现在,恐惧压倒了愤怒。
顾远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进度条:98%……99%……100%。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定格在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上。紧接着,一行文字浮现出来。
顾远读出了第一个字。
就在这时,终端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系统日志留下了不可删除的记录。
傅刚愣住了。他看着顾远,又看了看屏幕,手中的检查日志滑落在一旁。
「这是什么……」傅刚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敬畏。
顾远转过头,看向傅刚。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校验失败。」顾远淡淡地说道,「但数据完整。」
窗外的微流星体雨更加猛烈了,撞击声如同战鼓。而在狭小的维修间内,时间仿佛凝固。
为什么这段代码的校验和与标准ASCII表完全不符,却能在物理层面稳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