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站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是一头垂死巨兽的呼吸。
陆沉盯着全息屏上那条红色的波形曲线。按照标准协议，引力波天线在静默期，共振频率应锁定在 1.37 GHz 的正负 0.02% 区间内。但此刻，读数正在以每秒 0.5 Hz 的速度漂移，像是一个被拧紧的发条，随时会崩断。
这不是噪声。噪声是随机的，而这条曲线的漂移呈现出完美的正弦衰减。这意味着干扰源具有极高的相干性，且就在站内。
如果偏移超过阈值，天线阵列将自动过载熔断，整个观测站的数据记录将归零。柳严的合规审查队还有三十秒抵达主控室。
陆沉的手指悬在“软件补偿”按钮上方。那是最快捷的手段，通过算法强行拉回频率。但他知道，这只会让数据看起来更假。真正的校准员从不掩盖异常，只消除故障。
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人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地板接缝的金属节点上，节奏精准得令人窒息。陆沉没有回头，他的余光瞥见门口的光线被切断了一瞬——有人站在那里。
“陆工。”
声音冰冷，没有起伏，像是从金属管道里传出来的。
陆沉转过身。柳严站在控制室门口，深灰色的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左手的黑色绝缘手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死死锁在陆沉手中那根未拔出的激光干涉仪数据线上。
“根据《近地轨道设施安全条例》第 42 条，未经授权的物理连接被视为违规操作。”柳严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填满整个房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沉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传来线缆冰冷的触感。那根线连接着外部维护端口和内部核心处理器。只要拔掉它，数据就会重置；但只要不插回去，他就无法证明之前的异常是设备故障。
“这是例行维护接口。”陆沉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检查信号衰减。”
“检查？”柳严向前迈了一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你的生物体征显示心率上升了 15%。你在紧张，陆沉。或者，你在害怕。”
陆沉没有辩解。他知道情绪化表达是致命的。他迅速扫视了一眼控制台上的时间戳：距离上次完整数据备份过去了四分钟。这四分钟里的数据，已经充满了那个诡异的正弦波。
“柳官，”陆沉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依然冷静，“如果你认为这是违规，请启动取证程序。但在你动手之前，我需要解释这个现象的物理成因。否则，今天之后，天枢站的所有引力波数据都将作废。”
柳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捕食者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表情。“解释？很好。我给了你六十秒。如果解释不能说服我的审计团队，你将面临解聘，并移交星际刑警。”
陆沉深吸一口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规则很简单：共振频率偏移源于相位差。如果内部线路正常，那么干扰必然来自外部耦合。
他看向窗外。近地轨道的星空静谧无声，但在那片黑暗中，有一个不该存在的点光源。
“看那里。”陆沉指着窗外一个几乎不可见的闪烁点，“那是‘猎户座’货运飞船的导航信标。它的发射功率只有 5 瓦，不可能影响我们的天线。”
“所以呢？”柳严问。
“所以，如果有人把它的信号放大了一千倍，并调制成了我们天线的谐振频率……”陆沉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柳严，“那就不是设备故障，而是人为植入。”
柳严的眼神冷了下来。“你在指控我？还是指控某个同事？”
“我在指控一种可能性。”陆沉说，“这种调制需要极高的算力，而且必须直接接入主处理器的底层总线。除了我手中的这根线，站内还有哪里能直接触达核心？”
柳严沉默了两秒。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黑色的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在转移视线。”柳严冷冷地说，“陆沉，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只是技术故障？不，这是政治清洗的前奏。那些非法跃迁引擎的冷却回路泄漏，产生的电磁脉冲恰好落在我们的频段上。你需要做的，不是找借口，而是承认你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私自接入了非法线路。”
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冷却回路泄漏？
这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细节。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或者是内部人员，根本不可能知道柳严的私人跃迁引擎存在冷却系统故障。而且，那种泄漏产生的高频谐波，确实能与引力波天线的共振产生干涉。
但这不合逻辑。柳严的引擎位于生活区 B 舱，与主控室相隔两层屏蔽层。除非……
除非他的引擎被非法改装过，或者，有人故意将泄漏的辐射导向了这里。
陆沉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柳严不仅知道他在做什么，甚至可能利用了他的发现来反咬一口。
“你错了。”陆沉突然说道，手指猛地按下了数据线上的释放扣。
“咔哒。”
线缆脱落，悬浮在半空。
“我没有接入非法线路。”陆沉看着柳严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我发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你的冷却回路泄漏，并不是意外。它是被定向聚焦的。有人利用了你的故障，作为跳板，向我的天线注入了信号。”
柳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了陆沉面前。“你在胡说八道。我的引擎状态良好，任何关于泄漏的说法都是诽谤。”
“是吗？”陆沉冷笑了一声，虽然脸上看不出笑意，“那么，为什么在你进入控制室的这三分钟内，天线的背景噪声突然下降了 30%？因为你的引擎关闭了泄漏源，或者说，切断了那个‘跳板’。”
柳严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去查看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屏幕上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数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有什么东西停止了运作。
“你……”柳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校准员。”陆沉说，“我听得见机器在撒谎。”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警报灯突然变成了红色。
“警告：检测到高能粒子流冲击。来源：未知。预计撞击时间：10 秒。”
巨大的震动从地板下传来，整个空间站都在颤抖。
柳严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冷漠覆盖。他举起右手，做出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所有人保持静止。”柳严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威严，“这是演习。”
“演习不会引发结构应力报警。”陆沉低声说道，同时快速扫描着窗外的星空。
那个原本微弱的光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成了一颗刺眼的白星。
那不是“猎户座”。
那是另一艘船。一艘没有注册编号、没有航行轨迹的幽灵船。
而它正对准天枢站的主天线，发射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高能束流。
陆沉明白了。
柳严的冷却回路泄漏，只是诱饵。真正的攻击，来自外面。而柳严之所以如此急切地要抓住他的把柄，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来为即将到来的灾难背锅。
如果天线被摧毁，责任人是谁？
是那个在关键时刻违规操作、手持非法数据线的校准员。
陆沉看着柳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审查。
这是一场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