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石府正院，红绸如血。
武夫人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一身大红喜服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喜庆，反倒透着一股子阴鸷的冷意。她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那本厚重的家族账册，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青丫头，愣着作甚？”
武夫人眼皮都没抬，声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是大姑娘出阁的大日子，这正堂的神龛若是蒙了尘，传出去便是石家待客不周。你既是陪嫁过来的，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石青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上。她知道，这不是吩咐，是命令，更是羞辱。
神龛高悬于梁柱之上，离地足有三丈。平日里只有老仆拿着长杆清扫，今日大婚，宾客云集，哪敢让外人随意登高？武夫人这是借刀杀人，想让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出丑，甚至摔个残废，以此立威，顺便抹去她存在的痕迹。
“奴婢遵命。”石青的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赵嬷嬷在一旁嗤笑一声，摇着团扇凑上前，眼神轻蔑地在石青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上扫过：“夫人好心给你机会表现，你还摆着张死人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一个买来的贱婢，也配碰那金漆剥落的神像？”
石青抿紧嘴唇，没有反驳。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赵嬷嬷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看向神龛下方。那里，武夫人的嫡女石婉儿正由丫鬟搀扶着，娇柔地笑着。石婉儿今日美得不可方物，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可石青分明看见，那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一双空洞且警惕的眼睛。
“姐姐大喜。”石青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悼词。
石婉儿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掩唇笑道：“妹妹客气。只是这神龛太高，你可要小心些，若是惊扰了祖宗，或是伤了身子，父亲回来可是要治罪的。”
话里藏着刺。石青心里冷笑，治罪？在这深宅大院里，谁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奴婢省得。”
两名小厮抬来一架木梯。梯子有些年头了，榫头处隐隐透着腐朽的气息。石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第一级。
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武夫人手中的钥匙敲击声停了。她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死死盯着石青的背影，仿佛只要石青稍有差池，她就能立刻抓住把柄，将这个潜在的隐患彻底掐灭。
“小心脚下。”武夫人淡淡道，嘴角勾起一抹看似关怀实则冰冷的弧度，“这神龛上的灰尘，积了不知多少年了。若是擦不干净，今晚你就别想吃饭。”
石青没有回头，继续向上攀爬。
越往上，空气越发浑浊。那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香火灰烬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人喉咙发痒。
爬到顶端时，石青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木梯摇晃不定，她必须紧紧抓住两侧的横梁才能稳住身形。她伸出手，抓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粗糙麻布抹布，触碰到神龛顶端的瞬间，一股冰冷且厚重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那是神龛顶端的积尘。
它厚得惊人，像是一层灰色的绒毯，覆盖在斑驳的金漆之上。石青的手指用力按下去，灰尘簌簌落下，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埃雾。
就在这一瞬，她的动作顿住了。
不对劲。
这灰尘的颜色，并非纯粹的灰白。在昏暗的光线下，靠近神龛背板夹层的缝隙处，混杂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
那红色干涸、陈旧，散发着极淡的铁锈味——或者是血腥味。
石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借着高处光线较好的优势，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暗红色的颗粒并不均匀，有的已经与灰尘融为一体，有的则还保持着凝固的块状。
这是……血迹？
还是朱砂？
石青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武夫人特意安排她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清理灰尘吗？还是说，她早就知道这里藏着什么，想要借她的手，要么毁掉证据，要么就是想看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不该看的东西，然后顺势将她定罪？
下方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瞧那丫头，爬得跟只猴子似的，也不怕摔下来。”赵嬷嬷的声音尖锐刺耳，“夫人也是心善，竟真信她能办妥这件事。”
“嘘，小声点。”另一个压低的声音响起，是石老爷的心腹管家，“夫人说了，今日之事，关乎石家的脸面。若是有半点差错，这丫头的命，抵都不够赔的。”
石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寒意。
她看着那暗红色的粉末，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伸手去挖开那层厚厚的积尘，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理智强行按住了她的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武夫人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成为致命的把柄。
石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她将抹布折叠整齐，开始机械地擦拭神龛表面。一下，两下，三下。
灰尘被拂去，露出了底下原本金漆剥落的木纹。
然而，随着灰尘的减少，那些暗红色的粉末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它们似乎是从神龛背板的某个细微裂缝中渗出来的，像是某种被封存的记忆，正在无声地尖叫。
石青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故意装作不小心，让抹布的一角勾住了神龛边缘的一块凸起。
“啪。”
一小撮混着暗红粉末的灰尘，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它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飘向了下方正中央的香炉。
那香炉是纯铜铸造的，里面插着几支尚未点燃的红烛。灰尘落入香炉的瞬间，似乎引起了某种微妙的反应。空气中的压抑感骤然加重，连下方的窃窃私语声都停滞了一瞬。
武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抬头望向高处的石青，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猜忌。
“你在做什么？”武夫人的声音冷了几分。
石青浑身一紧，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用尽可能恭敬的语气回答：“回夫人，奴婢发现这神龛顶部积尘极厚，且夹杂异物，恐是不祥之兆，故而……”
“住口！”武夫人厉声打断她，手中的账册重重拍在扶手上，“什么异物？不过是一些陈年污垢罢了！你个不懂规矩的东西，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坏了吉时！”
石青咬了咬牙，将后半句“疑似朱砂或血迹”咽回了肚子里。
她知道，武夫人在掩饰。
那暗红色的粉末，绝不是普通的污垢。它是线索，是石青翻盘的唯一筹码，也是武夫人极力想要掩盖的秘密。
石青再次举起抹布，继续擦拭。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轻柔，也更加谨慎。她像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小心翼翼地剥离着那一层层伪装。
灰尘被扰动，无法复原如初。
每一寸被擦过的地方，都暴露出底下更深层次的秘密。石青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触碰到的不仅仅是冰冷的木头，更是这个家族腐朽的内核。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庆祝着这场盛大的联姻。
而在这高高的神龛之上，石青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手中握着那块沾满暗红粉末的抹布，眼神晦暗不明。
为什么神龛顶部的灰尘会夹杂着类似干涸血迹的暗红色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