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像某种密集的鼓点,盖过了会议室里原本并不存在的寒暄。贺青收起滴水的黑伞,将一份没有任何署名的文件轻轻放在长桌尽头。红木桌面反光冷硬,映出她苍白且毫无血色的脸。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顺着脊椎爬升,她扶住椅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曹廷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万宝龙钢笔,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听到门响,他抬眼,目光扫过贺青湿透的风衣下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保安怎么放你上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试图用这种轻蔑的质问重新确立掌控权,“这里不欢迎无关人员。”
“我是来开会的。”贺青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只陈述事实,“根据《公司法》及公司章程,作为持有1.5%股份的历史股东,我在董事会宣布重组计划前,有权提出审计质疑。”
林曼坐在曹廷右侧,指尖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上下打量贺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贺小姐,离婚冷静期还有最后二十四小时。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想用旧情分来换取一点补偿吗?还是说,你觉得凭你那点可怜的审计经验,就能查清曹氏集团的账目?”
贺青没有看她,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推到桌子中央。“三千万虚假贸易流水。发生在上周二至周四之间。收款方是‘宏达商贸’,一家注册地在离岸群岛的空壳公司。资金流向与曹氏集团主营业务完全不符。”
空气凝固了一瞬。赵董坐在左侧,手指摩挲着茶杯盖,眼神在曹廷和贺青之间游移。他没有说话,但身体微微后仰,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姿态。
曹廷放下钢笔,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宏达商贸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贺青,你这是在污蔑我的商业决策。如果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会让保安把你请出去。别以为你还是曹太太,就能在这里撒野。”
“我不是来撒野的。”贺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过后,曹廷的声音清晰响起:“……只要这次重组通过,我会把期权协议补签给你。那是你应得的。别逼我动手脚。”
录音很短,只有十几秒。但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林曼敲击桌面的手停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赵董放下茶杯,瓷底碰撞托盘,发出轻微的脆响。
曹廷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贺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你什么时候录的?”
“在你承诺给我的时候。”贺青回答。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宣读一份审计报告,“这段录音证明了,你曾承认过期权的存在。这意味着,所谓的‘私人恩怨’不存在,这是涉及股权欺诈的法律问题。保安不能赶我走,否则就是毁灭证据。”
曹廷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贺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这就赢了?贺青,你太天真了。那些钱早就洗白了。你拿到的只是一张废纸。明天冷静期结束,你就彻底出局了。到时候,你连喝西北风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过去几年婚姻里所有温情的假象。贺青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那是长期压抑后的生理反应。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直视曹廷的眼睛。
“我不需要喝西北风。”贺青说,“我只需要真相。”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
他是顾延之。京城顾家的现任掌权人,也是今晚这场重组会议的潜在投资方代表。
顾延之的目光落在贺青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冷静。他拿起桌上的《重组协议》草案,翻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曹廷。“曹总,这位女士说的‘虚假流水’,如果属实,不仅影响估值,更涉及合规风险。我建议,暂停表决,先由第三方机构进行专项审计。”
曹廷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知道,顾延之这一句话,足以让今天的会议陷入僵局,甚至直接终止合作。
贺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眩晕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顾延之的出现,打破了曹廷试图将她定义为“无理取闹的前妻”的叙事。但这还不是她的底牌。
真正的底牌,藏在她早已暗中掌握的线索里。关于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关于那笔真正致命的债务。
曹廷重新坐回椅子上,手中的钢笔被他捏得变形。他看着贺青,眼神复杂,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意识到,贺青不是来叙旧的,而是来收网的。
雨势更大,雷声滚滚。会议室里陷入了无声的对峙。
贺青睁开眼,看着曹廷手中那份被揉皱的《重组协议》草案。第一章,它在曹廷手中被当作筹码;此刻,它成了烫手山芋。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冰冷而精准。
为什么那段录音里,曹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求饶,而不是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