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鉴定中心的地下三层，恒温系统维持着二十一度。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无影灯惨白的光，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消毒水味。
白薇坐在金属桌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姿态像是一尊精密的仪器，连呼吸的频率都经过计算。
对面坐着的是国内顶尖的文书鉴定专家，陈教授。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份泛黄的《不可撤销授权书》上来回游移。
“白小姐，”陈教授的声音有些干涩，“从笔迹形态学来看，这份签名……”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是邹远先生年轻时最流畅时期的笔迹。”
“起笔的顿挫，收笔的回锋，甚至那个‘远’字走之底的弧度，都与他十年前的习惯完全一致。”
白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教授。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她在等。
等对方给出结论。
或者，等对方露出破绽。
“但是，”陈教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作为专业人士，我必须提醒您。”
“这份文件签署于三年前。”
“而邹远先生，在过去五年里，已经更换了三次钢笔品牌。”
“最常用的两款墨水，分别是施耐德蓝黑和派克原色。”
“但这上面的墨迹成分……”
陈教授拿起一份色谱分析报告，递到白薇面前。
“与邹远先生近十年使用的任何墨水品牌，都不符。”
白薇接过报告。
纸张很薄，却重如千钧。
她扫了一眼数据栏。
碳素浓度、色素颗粒大小、溶剂挥发率。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时间的伪装。
“这是什么牌子？”她问。
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
陈教授叹了口气：“一种早已停产的德国进口墨水，‘赫拉利’牌，深黑色。”
“这种墨水在九十年代末非常流行，但因其干燥速度极慢，容易洇纸，早在十年前就被市场淘汰。”
“除非有人刻意去古董店淘货，否则没人会用它来签署重要的商业文件。”
白薇点了点头。
她将报告折好，放入文件夹。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所以，结论是？”
“结论是，”陈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如果仅看笔迹，这是真的。”
“但如果结合墨迹成分分析，这份文件至少有一部分——或者说，整个签署过程——存在时间线上的错位。”
“伪造者试图用旧日的笔迹习惯，来掩盖新的阴谋。”
“这是一种拙劣的模仿。”
白薇站起身。
风衣的下摆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谢陈教授。”
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她回过头，看着陈教授。
“如果邹远先生现在站在这里，他会怎么说？”
陈教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会说，这是他三年前亲手签的。”
“但他不会承认，他用了一支绝版的墨水。”
“因为那样做，等于承认他在撒谎。”
“而在商业世界里，撒谎的成本，比破产更高。”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白薇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信息。
“鉴定完成。证据确凿。”
三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我已经在楼下等你。”
白薇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邹远的脸。
那张脸上，曾经写满了傲慢与自信。
如今，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但他还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走出大楼时，暴雨依旧倾盆而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陈默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车旁等候。
看到白薇出来，他立刻迎上前。
“怎么样？”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