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酒店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宴会厅后台通道里,空气潮湿且浑浊。卫远站在补光灯前,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此刻正对着镜头颤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透过直播设备传向全网:“清清,我真的没想骗你……公司资金链断裂是意外,我从未想过要转移资产。”
阮清站在阴影里,指尖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笔尖划过纸质备忘录的沙沙声,与卫远的哽咽形成刺耳对比。她没看镜头,只盯着手里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审计报告。数字冰冷,没有情绪,只有借贷平衡后的绝对寂静。
“赵经理。”阮清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还有三分钟,我要进场。”
赵经理正躲在柱子后抽烟,听到这话,烟头烫了指尖才猛地弹开。他脸上堆着圆滑的笑,眼神却飘忽不定:“阮小姐,外面记者太多,卫总现在情绪不稳定,要是冲撞了,对双方都不好看。再等等?”
“等不到。”阮清抬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赵经理的敷衍,“直播已经开了两小时,舆情风向正在变。如果你不想因为‘延误取证’被起诉妨碍商业调查,就让路。”
赵经理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那是卫远给的封口费,也是他拖延时间的底气。但他看着阮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莫名发虚。这个女人不像来求情的,像来收尸的。
与此同时,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开始发酵。
【卫总好可怜,为了创业倾家荡产,前妻还要逼他净身出户?】
【这就是豪门婚姻的真相吗?男人奋斗,女人吸血。】
【阮清是不是疯了?这种时候还不去安慰老公?】
卫远听到了这些评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顺势捂住胸口,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清清,你别这样对我……”他对着镜头伸出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控诉。
阮清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腕表。
19:42分。距离离婚协议签署截止还有十八分钟。
她知道卫远在演戏。那个所谓的“未盖章的对赌协议”,才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那份文件还在他手里,他就能以“不可抗力”为由,要求重新分割股权,甚至反咬一口指控阮清恶意做空。
但她不在乎舆论。她在乎的是证据链的完整性。
阮清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左胸口袋处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审计师徽章——这是她作为新晋注册会计师的身份证明,也是她在这场闹剧中唯一的护身符。
她向前迈了一步。
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居高临下、暗示她只会花钱的亲戚们,此刻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她以为她是警察吗?”有人低声嗤笑,“连个手机都碰不到,还想拿什么证据?”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阮清充耳不闻。她的目标很明确:卫远。
他穿着那套昂贵的定制西装,虽然略显褶皱,但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良。只是此刻,他的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支架,指节泛白。那部手机不仅连着直播,更连接着他所有的退路。
阮清穿过人群,步伐平稳。她没有看任何人,只在经过卫远身边时,故意侧身撞向了旁边端着托盘的服务员。
“啪!”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突兀。红酒泼洒在地毯上,迅速蔓延成一片刺眼的暗红。服务员惊呼一声,慌乱地蹲下清理。
混乱中,卫远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想要维持自己的体面,不想让狼狈的样子出现在镜头前。这一退,让他原本紧贴身体的西装外套微微敞开了一角。
就是这一角。
阮清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左侧内袋的轮廓。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凸起,形状扁平,边缘锐利。
那是纸张折叠后的厚度。
心跳漏了一拍,但面部肌肉依旧僵硬如冰。阮清假装去扶起服务员,身体顺势贴近卫远。她的手臂看似无意地擦过卫远的手臂,指尖在那凸起的轮廓上轻轻一点。
触感坚硬,略带弹性。
不是手机。是文件。
卫远浑身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将手插进口袋,死死按住那个位置。他惊恐地看向阮清,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你干什么?”
“抱歉,地滑。”阮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小心别感冒了。”
卫远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转向镜头:“大家看,她就是这样的人!哪怕到了最后,她都要羞辱我!”
直播间的热度再次飙升。
阮清没有解释。解释是弱者的行为,数据不会撒谎。她拿出手机,快速输入一行指令。屏幕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冷漠而疏离。
发送键按下。
三秒后,卫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匿名邮箱的附件预览图——那是他公司过去三个月的资金流向截图,每一笔异常转账都被标红。
卫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阮清,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游戏变了。
阮清收起手机,转身走向VIP休息室的方向。那里有一扇门,通向另一个战场。
路过赵经理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赵经理手中的烟盒上。
“这是我在‘德勤’的前同事的电话。如果你想拿回你的封口费,建议你现在就报警,说是有人勒索你。”阮清的声音轻得像风,“否则,这份录音会在十分钟后出现在经侦大队的桌上。”
赵经理的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烟掉在地上,滚入酒渍中。
阮清不再停留,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靠在墙边。那是陆沉舟,这家酒店的投资方代表,也是今晚这场发布会的最大受益人之一。他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阮清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
“阮小姐,”陆沉舟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刚才那一撞,力道控制得不错。可惜,太慢了。”
阮清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陆沉舟微微一笑,举起酒杯示意:“不过,我喜欢慢工出细活的人。毕竟,撕碎一张纸很容易,但要让它变成碎片雨,需要足够的耐心。”
阮清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落地窗。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而在她身后,宴会厅里传来卫远崩溃的嘶吼声,以及直播间里网友们的惊呼声。
她握紧口袋里的笔,指尖用力到泛白。
那份未盖章的对赌协议,还在卫远的西装内袋里。但它已经不再是秘密。
阮清抬起头,看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出口。
为什么卫远在极度紧张时,下意识摸向的不是手机,而是那个空荡荡的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