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敲打在陆家嘴云端会议室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
雷声滚过天际,盖过了顾廷深轻蔑的笑声。
姜晚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背脊挺得笔直。这里离主位太远,远到她能看清每一张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胜利”的甜腻气息。
上午九点整。
这是董事会表决是否将她净身出户的日子。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姜晚。”顾廷深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还有三分钟。说完你的废话,签字,离开。”
他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指尖灵活地旋转,笔尖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姜晚没有看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份厚重的文件上——《第三季度财报终稿》。
封皮是深蓝色的皮革,烫金字体在刺眼的白光下显得格外讽刺。那是顾廷深手中的武器,是他用来维持股价稳定、将她踢出局并侵吞剩余资产的筹码。
过去三年,这份财报里的每一个数字,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我要投屏。”姜晚开口,声音冷静,简短,不带一丝情绪,“展示过去三年的真实账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林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尖锐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姜小姐,请注意你的身份。你是被审计的对象,不是审计师。根据公司章程,只有董事长有权决定演示内容。”
顾老爷子坐在主位左侧,眼皮耷拉着,仿佛对这场闹剧感到厌倦。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小深说得对。”老人的声音迟缓,却带着家族长辈特有的压迫感,“晚晚,别闹了。顾家的脸面,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面子。
又是面子。
姜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顾廷深嘴角那一抹嘲弄的弧度,心里最后一丝关于温情的幻想,彻底熄灭。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顾太太,只是一个待宰的猎物。
但猎物,也可以咬断猎人的喉咙。
姜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寒光。没人知道,早在一个月前,她就将核心数据备份至海外云端,并联系了监管机构。
她不需要在这里争辩。她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真相曝光的机会。
“保安。”顾廷深眉头微皱,似乎失去了耐心,“请姜小姐出去。别让她影响了其他董事的心情。”
两名身穿黑西装的保安大步走来,伸手就要去拉姜晚的手臂。
周围的董事们开始收拾文件,有人甚至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在清理一堆垃圾。
姜晚没有动。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她熟练地插上HDMI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你想干什么?”顾廷深察觉到了异样,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姜晚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连接投影仪。”她说。
顾廷深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保安退后。他想看看,这个被他视为弃子的女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也许是一封乞求信?或者是毫无意义的诅咒?
姜晚按下回车键。
屏幕亮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巨大的屏幕上。
那里显示的,正是顾廷深手中紧握的那份《第三季度财报终稿》。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终稿。
至少,现在还不是。
姜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后台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那里存放着她这三年来一点点搜集的证据,以及……一份刚刚生成的、带有时间戳的原始数据流。
她要做的,不是直接揭露。
而是要在这份“武器”上,留下第一个缺口。
顾廷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关掉它!”他吼道。
“顾总,”林律师脸色苍白,迅速站起来挡在投影幕布前,“这不符合程序!姜小姐无权私自接入系统!”
“让她说。”顾老爷子突然开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顾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他重新坐下,手中的钢笔转得更快了,笔尖几乎要戳破掌心。
“姜晚,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他逼近屏幕,指着上面跳动的代码,“这只是乱码。你知道伪造公司文件的后果吗?牢狱之灾。”
他在赌。
赌姜晚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赌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姜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不是乱码,”她淡淡地说,“只要证监会介入,自然会有人查清楚。”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
董事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顾廷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想到姜晚会提到证监会。这意味着,事情已经超出了家族内部消化的范畴。
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
“你以为我会怕?”他嗤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想要喝口水压惊,却因用力过猛,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啪。”
玻璃杯翻倒,清澈的水渍迅速蔓延,浸湿了桌面上那份《第三季度财报终稿》的封面。
深蓝色的皮革吸水变暗,烫金的字体变得模糊不清。
顾廷深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看了看那滩水渍,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为什么他会抖?
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直觉告诉他,这只杯子倒下的声音,像是审判开始的钟声?
姜晚看着那滩水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一格,动了。
《第三季度财报终稿》,沾上了污迹。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顾廷深,都不知道,这仅仅是风暴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