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打着柳氏集团总部大楼的落地窗,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无数只手指在玻璃上急促地叩击。
室内恒温二十二度,空气干燥得有些发苦。
彭蔓站在柳廷宇私人办公室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张早已过期的门禁卡。卡片边缘已经磨损,那是三年前她作为“柳太太”出入这里时留下的痕迹。此刻,这张卡片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肌肉记忆对权限失效的本能抗拒。
她看了一眼腕表:二十三时四十五分。
离婚冷静期还有十五分钟结束。海外资金过户的法定截止时刻是午夜十二点。如果在那之前拿不到《离岸信托受益权变更确认书》的签字版原件,柳廷宇就能利用时间差,将这笔两亿美金的资产彻底洗白,转入他私生子的名下。
彭蔓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的是空调吹出的冷风,混合着陈旧纸张和咖啡冷却后的酸涩味。
她将门禁卡贴近感应区。
滴。
绿灯亮起。很微弱,但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门开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柳廷宇十分钟前离开了,说是去顶层会议室处理紧急事务。他的背影挺拔,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领带夹上的铂金鹰标在走廊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彭蔓闪身进入,反手关门。
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她是独立审计师,也是柳廷宇法律意义上的前妻。在这个房间里,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布局,就像她曾经熟悉柳廷宇的每一个习惯一样。但现在,这些熟悉感只剩下冰冷的数据意义。
她走向办公桌。
桌面上整洁得近乎强迫症。文件按大小排列,笔筒里的钢笔间距相等。没有情绪化的杂物,只有绝对的秩序和控制欲。
彭蔓蹲下身,打开办公桌下方的抽屉。
第一层:合同草案。
第二层:个人物品。
第三层:备用U盘。
都没有。
她站起身,目光扫向角落那个黑色的金属保险柜。
那是柳廷宇最引以为傲的秘密。据柳廷宇说,里面装的是柳氏集团的核心专利文件和家族信托的法律底稿。但对于彭蔓来说,那里锁着的,是她婚姻的最后一点尊严,以及她能争取到的最大筹码。
她走到保险柜前。
这是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加上最新的生物识别系统。柳廷宇从不信任电子备份,他认为物理隔离才是安全的唯一标准。
彭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扫描仪。这是她作为审计师的专业工具,用来检测财务漏洞,现在,它被用来检测门锁的微小震动频率。
扫描仪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她在分析密码输入时的按键力度分布。柳廷宇有严重的焦虑症,每次输入密码,他的食指会在第一个数字上多停留0.5秒。
这不是猜测,是过去三年里,彭蔓在无数个深夜观察得出的结论。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保险柜面板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缓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节奏。
彭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柳廷宇。柳廷宇走路很快,带着压迫感。这个脚步声更迟疑,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是陈秘书。
彭蔓迅速关掉扫描仪,将其塞进袖口。她环顾四周,办公室里没有藏身之处。衣柜?那是柳廷宇放外套的地方,上面挂着监控摄像头。沙发后?太显眼。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脆,刺耳。
彭蔓猛地转身,冲向办公室内侧的大型嵌入式衣柜。她拉开柜门,挤进挂满高定西装的空间里,轻轻合上门。
黑暗瞬间包裹了她。
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和昂贵面料的味道。透过衣柜百叶窗的缝隙,她能看到办公室的地毯,以及那扇刚刚被打开的门。
陈秘书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里却藏着某种贪婪的光。他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办公桌旁,拿起车钥匙,然后开始翻找桌上的文件。
他在找东西。
彭蔓屏住呼吸。
陈秘书的动作很快,他从文件夹堆里抽出一叠纸,快速翻阅。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拿起一份草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总真是粗心啊。”陈秘书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忘了销毁。”
他把那份草稿塞进怀里,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办公桌上的接口。
他在拷贝数据。
彭蔓眯起眼睛。虽然看不清屏幕内容,但她知道陈秘书在做什么。他在窃取柳廷宇的商业机密,或者,他在寻找能够威胁柳廷宇的证据,以便自己从中获利。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柳廷宇以为掌控了一切,却忽略了身边最不起眼的蝼蚁。
陈秘书操作了大约三分钟,拔掉电脑,再次检查了一遍桌面,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他抓起车钥匙,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彭蔓在衣柜里等了整整五分钟,直到确认外面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推开柜门。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暴露。如果陈秘书再仔细检查一下衣柜,或者听到她的呼吸声……
她走出衣柜,回到办公桌前。
陈秘书刚才翻动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些混乱的痕迹。但更重要的是,陈秘书带走的那份草稿,让彭蔓意识到一个问题:柳廷宇并不是完全掌控着局面,甚至,连他身边的人都在背叛他。
这是否意味着,柳廷宇的财务状况已经出现了裂痕?
彭蔓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
现在,她需要专注于一件事:打开保险柜。
她重新拿出扫描仪,贴在保险柜面板上。
这一次,她没有尝试破解密码。她知道,在没有正确密码的情况下,强行破解只会触发警报。
她观察着保险柜周围的红外感应器。
柳廷宇为了安全,在保险柜周围安装了一套隐蔽的红外报警系统。这套系统与公司的安防网络相连,一旦有人靠近,警报就会响起。
但是,彭蔓注意到,其中一个红外探头的指示灯是熄灭的。
这意味着,那个探头坏了,或者被人为屏蔽了。
她走到那个位置,伸手摸了摸探头背后的线路。果然,有一根细如发丝的导线被剪断了,断口处有着新鲜的焦痕。
这是谁做的?
柳廷宇?还是陈秘书?
不管是谁,这给了彭蔓一个机会。
她绕过那个损坏的探头,来到保险柜正前方。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柳廷宇输入密码时的每一个动作。
左三,右二,左一,右五。
她伸出手指,按照这个顺序,轻轻按压密码键。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保险柜的门弹开了。
彭蔓睁开眼,心脏剧烈跳动。
她成功了。
保险柜内部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文件夹。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黑色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离岸信托受益权变更确认书》。
就是它。
彭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只要拿到这个,她就能证明柳廷宇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就能在离婚诉讼中占据主动,甚至可能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她刚要把信封拿出来,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林律师发来的消息。
“彭蔓,注意时间。你现在的行为属于非法入侵商业场所,一旦被发现,你将面临刑事指控。如果你是为了取证,必须确保证据链完整。另外,我查到了柳廷宇的一个旧账目,似乎和他大学同学有关……”
彭蔓没有回复。
她没时间看那些废话。
她将信封塞进自己的手提包,然后迅速将保险柜恢复原状。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铃响了。
不是敲门声,是内线电话的铃声。
彭蔓浑身僵硬。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柳廷宇的办公室?
她看向桌上的座机。红灯闪烁。
她不能接。接了就会暴露身份。
但如果不接,对方可能会怀疑。
彭蔓犹豫了一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拿起听筒,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传来柳廷宇冷漠的声音。
“陈秘书,你回来了?”
彭蔓的手指紧紧攥着听筒,指节泛白。
陈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结巴:“柳、柳总……我回来取钥匙。发现办公室有点乱,我已经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柳廷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哪里乱了?”
“没、没什么。可能是灰尘比较多。”陈秘书撒谎了。
彭蔓在心中冷笑。陈秘书的谎言拙劣得可笑,但他不敢承认自己偷看了文件,因为他自己也做了手脚。
“是吗。”柳廷宇的声音变得低沉,“陈秘书,你知道规矩。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我的办公室。包括你。”
“是,柳总。我马上走。”
“等等。”柳廷宇说,“你刚才说,办公室有点乱?具体是哪里?”
彭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柳廷宇察觉到了异常。
陈秘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就是……办公桌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什么东西?”
“不、不清楚。我已经收拾干净了。”
柳廷宇没有再追问。
“好吧。你走吧。记得把门关上。”
“好的,柳总。”
电话挂断了。
彭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迅速将保险柜锁好,退后两步,假装自己在查看墙上的装饰画。
几分钟后,陈秘书真的离开了。
彭蔓确认他真的走后,才从衣柜里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三时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她必须立刻离开。
但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保险柜的金属表面上,有一层淡淡的油渍。
那是指纹油渍。
非常新鲜,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柳廷宇声称,这个保险柜是他亲自设置密码并保管的,除了他,没有人接触过。
但这层指纹油渍,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
是谁?
是陈秘书?还是……柳廷宇根本就没去过那里,这一切都是别人在替他操作?
彭蔓盯着那层油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柳廷宇从未亲自操作过这个柜子,那么,真正掌握着这份秘密的人,到底是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撕裂整个夜空。
彭蔓握紧了手提包,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步伐坚定,眼神冰冷。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不会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柳廷宇的妻子,而是一个猎手。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