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巨响，像无数只手掌在疯狂拍打这栋位于上海中心地带的顶层公寓。
阮叙推开门时，浑身湿透。深灰色的西装紧贴着脊背，冷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要断了。
新婚夜。
他以为今晚是庆祝，是这场豪门联姻最完美的句号。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晕下，那张原本应该铺着定制波斯地毯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不，不是空的。
阮叙的目光凝固在脚边。
一张A4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正静静地躺在那里。纸张边缘卷曲，墨迹因为受潮而微微晕开，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突兀地刺入这个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客厅。
那是《离婚协议书》。
阮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急促。手机就在口袋里，震动从未停止过，从进门到现在，已经震了整整十分钟。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全是未接来电和短信。
林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无数个“喂”、“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再往下翻，是保姆、管家，甚至是林婉的闺蜜。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三个小时前：「阮叙，别找了。我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就像她这三年来在这个家里的存在一样——无声无息，理所当然地被忽略，然后理所当然地消失。
阮叙冷笑一声，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张湿冷的纸页。
纸张很轻，却重得像一块墓碑。
他蹲下身，捡起那份协议。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纸面上，洇湿了“财产分割”那一栏的字迹。
他必须看清楚。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要确认这不是林婉那个女人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毕竟，今天是他们的婚礼前夜。
阮叙展开协议，视线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
房产归女方，存款归女方，连那辆林婉一直想开却没机会开的保时捷，也写在了她的名下。
而在协议的末尾，签字栏那里，有两个名字。
一个是林婉。字迹清秀，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劲。
另一个……
阮叙的手指停在半空，瞳孔骤然放大。
林婉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那是周二下午。
那天阮叙记得很清楚，他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个长达六个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中途林婉曾敲过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没空，我在谈几个亿的项目，你先把婚纱试穿好。”
那天下午，林婉确实在准备婚纱。
而她签离婚协议的时间，就在那个下午，就在他把她一个人扔在满是灰尘的试衣间，自己转身走向名利场的时候。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原来，这三年的婚姻，在她心里，早就死透了。
阮叙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
他站起身，将协议揉成一团，又猛地松开。纸页弹开，重新落回地毯上，沾满了泥水和脚印。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婉的电话。
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
永远是忙音。
阮叙的眼神逐渐阴鸷，他切换成视频通话，画面闪烁了几下，显示对方已关机。
他换了一个号码，那是林婉以前常用的私人号。
接通了。
但那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背景里隐约传来的、属于高速公路的风噪。
“林婉。”阮叙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在哪？把位置发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冷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
「阮先生，您好。我是林婉女士的代理律师，谢辞。」
阮叙的眉头紧紧皱起，那股熟悉的傲慢再次涌上心头。
「你是谁？」
「谢辞。关于这份《离婚协议书》，我想提醒您，它已经具备了法律效力。」
阮叙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生效？谁告诉你们生效了？她还没跟我签字确认，这是无效的！」
「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双方自愿签署的离婚协议，自双方在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离婚登记之日起三十日后生效。但鉴于林婉女士已搬离共同住所，并提交了完整的分居证明及感情破裂证据，若您在诉讼中否认该协议的真实性，法院将依据现有证据链判定您的过错方身份。」
谢辞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阮叙虚伪的外壳。
「而且，」谢辞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关于抚养权的问题，我也需要和您谈谈。」
抚养权？
阮叙愣住了。
他和林婉结婚三年，从未有过孩子。
「你说什么？」阮叙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慌乱，「我们没有孩子！你在胡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阮叙的心口。
「阮先生，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辞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某种阮叙无法理解的悲凉。
「林婉女士保留了过去三年所有忽视家庭、拒绝履行丈夫义务的证据。包括聊天记录、医疗报告，以及……」
谢辞的话戛然而止。
「以及什么？」阮叙追问，心脏狂跳不止，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以及一份孕检单的复印件。虽然最终未能保留，但当时的就诊记录，足以证明她在最需要您的时候，是一个人度过的。」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了阮叙惨白的脸。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孕检单？
流产？
一个人？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发出刺耳的回响。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林婉突然请了长假，说身体不舒服。
他想起了半年前，林婉半夜发烧，给他打电话，他却因为应酬醉得不省人事。
他想起了上周，林婉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顺，而是一种彻底的疏离和冷漠。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性格使然，是这对夫妻相处模式的常态。
他以为，只要他给足物质，只要他在外人面前维持住恩爱的人设，这就够了。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到底想要什么。
「林婉现在在哪？」阮叙的声音颤抖起来，之前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
「阮先生，作为律师，我不能透露当事人的隐私。」谢辞淡淡地说道，「但我可以告诉您，如果您不想让这件事闹上法庭，不想让媒体知道阮氏集团总裁在新婚之夜抛弃病妻，最好在今晚十二点前，来区人民法院一趟。」
「我要见林婉。」阮叙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她会出现在那里。」谢辞说完，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像催命符一样响着。
阮叙举着手机，站在空旷的玄关里，听着窗外的暴雨声，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他低头看向地毯上那张被踩脏的《离婚协议书》。
湿漉漉的纸页上，林婉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三天前签下的。
是他以为她在准备婚纱的那个下午。
是她最后一次试图留住他的尝试，被他亲手碾碎。
而现在，他连挽留的机会都要失去了。
阮叙猛地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电梯下行的一分钟里，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眶发红。
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一定要问清楚，为什么要在婚礼前三天就签好字，却等到新婚夜才让他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