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广场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油脂,暴雨将至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无咎站在生死台的高台上,玄色长袍无风自动。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汪尘的补考申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咔嚓。”
一声脆响撕裂了死寂。
羊皮纸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纸屑如雪片般落下,飘在汪尘满是泥泞的鞋面上。崔无咎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残页,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作废。”
汪尘没有去捡那些纸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
广场四周,数百名内门弟子围成一圈,目光如针扎在汪尘身上。
在广场东侧的青铜榜单前,名字正在重新排列。
那是青云宗公开可查的《内门替补名录》。
榜首是柳如烟,名字金光闪闪。而在末尾,原本写着“汪尘”二字的地方,此刻正被人用朱砂笔狠狠划去,旁边批注着四个冷冰冰的大字:【资质平庸】。
他的名次从第三十二位,跌到了末位。
对于外门弟子而言,这不仅仅是排名的变动,更是生死的界限。
根据《青云宗内门考核细则》第三条:凡进入替补名额者,每月可领下品灵石三十枚,丹药两瓶。
若未能通过月度考核或主动放弃,名额即刻取消,资源收回宗门库房,且一年内不得再次申请。
反之,若挑战成功,取代原有替补者,则立刻享受上述待遇,并拥有优先选择功法典籍的权利。
这是明面上的规矩,也是所有人眼中的铁律。
赢一次,妹妹能活一个月。
输一次,就是死。
汪尘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不像是在面对一位长老,而是在看一本账本上的坏账记录。
“崔长老,”汪尘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的药,明天断供。”
崔无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玉简,眼神冷漠如冰。
“规矩就是规矩,”崔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补考通道今日午时已关闭。你迟到半个时辰,便是失约。失约者,不配谈条件。”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对所有人宣告:“汪尘,你资质平庸,占据替补名额本就是浪费宗门资源。现在,你是想自己滚下去,还是让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柳如烟站在人群前列,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形。她看着汪尘苍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尖锐的嘲讽掩盖。
“汪尘,别挣扎了,”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诛心,“你那病鬼妹妹,早就该死了。你占着茅坑不拉屎,凭什么拿我们的配额?你也配叫内门弟子?”
这句话刺痛了汪尘的神经,但他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知道,这不是柳如烟的意思,而是崔无咎默许的舆论导向。
崔无咎需要立威。
更需要吞并汪尘原本属于替补弟子的资源,来填补他在外宗欠下的高利贷窟窿。
汪尘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入了生死台的结界范围。
青石碑矗立在台中央,碑身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森然的寒意。
“我要挑战。”汪尘说。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挑战?就凭你?”一个满脸横肉的弟子嗤笑道,“汪尘,你连练气三层都还没稳固,也想挑战崔长老的亲传弟子?”
崔无咎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更多的是不屑。
“你想清楚了,”崔无咎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生死台契,签了就不能反悔。一旦失败,灵魂将被抽离,成为碑林中的守碑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我签。”汪尘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黑墨。
那不是普通的墨,是他用自己的血调和的。
因为他体内藏着一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色碎片,只有鲜血才能唤醒碑文中那些细微的裂痕。
汪尘走到青石碑前,将手掌按在冰冷的碑面上。
鲜血瞬间渗透进石纹之中。
原本黯淡的青石碑,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红色的光芒,从碑底深处渗出,如同血管破裂,沿着古老的符文迅速蔓延。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围观的弟子们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青石碑亮起红光。
按照碑林古律,只有在有人触犯禁忌、或者古老条款被激活时,石碑才会显异象。
崔无咎的脸色变了。
他手中的黑色玉简猛地收紧,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块石碑,似乎在回应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
“这是什么妖术!”崔无咎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制住那股异变。
但汪尘没有看他。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那片红色的光晕之中。
在那里,他看到了无数条断裂的规则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正等待着有人去修补,或者……去撕裂。
他感觉到自己的排名,在那张无形的网中,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
不是上升,也不是下降。
而是“存在”本身,变得坚硬了起来。
就像一块原本软弱的泥巴,突然变成了石头。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碑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红色的光芒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诡异,它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照亮了汪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崔无咎后退了一步。
他引以为傲的威严,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看向汪尘,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你做了什么?”崔无咎问。
汪尘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
他看着那块从未亮过的青石碑,看着那渗出的红色光芒,轻声说道:
“我在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