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三枚下品灵石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了一滴，晕开一小团黑渍。
曹执事眯着眼，手指上的玉扳指泛着冷光，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算盘珠，清脆的撞击声在闷热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施九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三块灰扑扑的石头。那是他三个月省吃俭用、连肉都舍不得多吃一口才攒下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今晚的命。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和廉价熏香混合的气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暴雨将至，窗外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像是什么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
“施九，外门弟子守则第三条：私藏宗门资源者，废修为，扔后山。”曹执事的声音圆滑而轻蔑，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偷了半瓶‘凝翠丹’，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施九低着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读一张账单：“我没有偷。丹药是我在药园劳作时，被风吹落，我捡起来想交公，却被阿蛮师妹看见，说是我私吞。”
“哦？”曹执事停下转动的算盘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阿蛮说你神色慌张，眼神躲闪。而且，那瓶丹药少了一半。你说风把它吹跑了？这青云宗的风，倒是挺挑东西。”
阿蛮缩在角落的蒲团上，尖细的声音立刻插进来，带着几分谄媚和急切：“执事大人说得对！师兄当时确实……确实很紧张。他还一直盯着那瓶子看，肯定是想自己留着用。我知道师兄是想攒着突破炼气三层，可这是规矩啊。”
她故意重复着“规矩”二字，眼神却偷偷瞥向曹执事，似乎在等待夸奖。
施九没有看她。他知道阿蛮是曹执事的远房侄女，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确保他签字。
在这个世界，炼气一层到九层，每一层都是天堑。下品灵石一枚换一块中品灵石的十分之一，而一瓶凝翠丹，足以让一个炼气二层的弟子冲击瓶颈。
对于底层弟子来说，资源就是命。但规矩更硬。触犯了“私藏”这条忌，轻则废去修为，重则丢命。
“我不签生死契。”施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曹执事，“如果我签了，我就成了曹家的死士。宗门规定，死士不得再享有任何自由，且违约者，魂飞魄散。我并没有犯死罪，为什么要签这个？”
曹执事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兽皮纸，轻轻展开。
那是一张《外门弟子生死契》。
纸张粗糙，边缘带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禁制气息。
“施九，你想清楚了。”曹执事的手指点在契约的一角，“不签，今晚子时前，我会亲手废了你的修为，把你扔进后山喂妖兽。那时候，别说这三块灵石，你连骨头都剩不下。签了，虽然失去了自由，但你还能活。曹家不缺一个探路的炮灰，只要你能在那片迷雾森林里找到我需要的东西，我保你不死。”
“那是必死的任务。”施九说。
“那是考验。”曹执事纠正道，“只有活着回来的人，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你也知道，最近迷雾森林出了变故，里面有些东西……很值钱。我需要一个人去试试深浅。”
施九沉默了。
他知道曹执事在撒谎。迷雾森林里的资源早就枯竭，那些所谓的“值钱东西”，不过是些变质的残次品。曹执事私吞了原本该上交的优质资源，现在急需一个替罪羊去顶包，去执行那个必死的任务，以此掩盖真相。
而他施九，是因为最近刚触怒了他，便宜又好控制，所以成了最佳人选。
“如果不签呢？”施九问。
“那就等着被扔出去。”曹执事冷笑一声，将契约推到施九面前，“签吧。为了这三块灵石，也为了你的命。这笔账，很划算。”
施九看着那张契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想要活下去，不被控制。但他也知道，在这座青云宗，底层弟子的命，比草芥还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
不是去拿笔，而是伸向契约旁的那块镇魂石。
那块石头呈深黑色，表面布满裂纹，据说能吸收怨气，是刑堂用来镇压违规弟子魂魄的法器。
“你想干什么？”阿蛮惊呼一声，身体往后缩了缩。
曹执事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他没有阻止。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施九的指尖划过粗糙的石面，突然用力一划。
“嘶——”
皮肤破裂的细微声响。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着石头的缝隙流了进去。
就在血液渗入的瞬间，镇魂石内部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那声音很弱，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沉睡中被惊醒。
曹执事的手指顿住了。他眯着眼，仔细盯着那块石头，眉头微微皱起。
施九收回手，看着指尖的血迹，语气依旧平淡：“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块石头，是不是真的能吸住我的魂。”
曹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嗤笑一声：“多此一举。签吧，别浪费我的时间。”
施九拿起笔，蘸了墨。
墨汁落在兽皮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暴雨终于落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密集的声响。
施九低下头，笔尖悬在契约的名字上方，迟迟未落。
而那块沾血的镇魂石，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