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机吐出的最后一张纸还带着余温,墨迹在冷光灯下泛着未干的油亮。
范静把协议书整齐地码好,夹进黑色的文件夹里。封面上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宋体,加粗,像一道盖棺定论的印章。
这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明天上午九点,只要双方签字按手印,民政局就会受理。三十天后,那张红色的证书就能拿到手里。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五分。
唐远还没回来。按照惯例,他会在八点前到家,换鞋,洗手,然后坐在沙发那头看财经新闻。今晚不一样,今晚是最后的清算。
范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APP推送:您的共同账户余额已更新。
她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界面跳转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输入密码的那一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那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也是她生日。为了纪念,当时唐远提议设成这个日期。
619830。
她熟练地敲入数字。
屏幕转了一圈,弹出一个红色的框:密码错误。
范静皱眉。可能是手误?她重新输入了一遍。
再次弹出:密码错误。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发凉。也许是系统延迟?或者是银行卡状态异常?她切到另一个页面,尝试修改登录密码。系统提示需要旧密码验证。
还是那串数字。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失败,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精心计算的节奏里。
客厅的门锁传来转动声。
咔哒。
唐远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领带松了一半,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某家高档日料店的logo。
“回来了?”范静没有抬头,继续盯着手机屏幕。
“嗯。”唐远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给你带了刺身,你胃不好,别吃太凉的。”
他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范静终于抬起头。
唐远站在灯光下,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上那枚婚戒还在。他没有摘下来。
“怎么了?”唐远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
“没事。”范静迅速锁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只是觉得有点累。”
唐远没说话。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打开电视,调到了静音模式。财经频道的K线图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红绿交错,像某种心跳监测仪。
空气凝固了几分钟。
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范静拿起那份协议书,推到茶几中间。
“明天去民政局。”她说。
唐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正在剥橘子,指尖沾上了白色的络丝。
“急什么。”他淡淡地说,“还有二十四小时。”
“我不想拖。”范静直视着他,“资产分割清单我已经拟好了。房产归我,存款对半。你签字,我们两清。”
唐远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两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范静,你还真舍得。”
“这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范静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契约。我们当初说好的。”
“是啊,契约。”唐远放下手中的橘子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透着一种刻意的从容。
“既然要两清,那就把最后一点手续办完吧。”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轻轻放在协议书旁边。
范静愣了一下。
那不是协议。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单。
“这是什么?”她问。
“共同账户的实时截图。”唐远指了指那张纸,“就在十分钟前,有人操作了转账。”
范静的瞳孔微微收缩。
“转了多少?”
“五万。”唐远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转到了我的私人账户。”
范静感到一阵眩晕。
那五万块,是她原本打算明天一早转走,作为未来三年生活费的储备金。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发现。”唐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雪松香水的气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控制感扑面而来。
“密码改了。”他说。
范静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改了我的密码?”
“不是你的。”唐远纠正道,“是我们共同的。现在,只有我知道新密码是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哑而温柔:
“还是你的生日,619830。”
范静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书架。
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唐远。
这个男人,在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能闻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但此刻,这些感官细节只让她感到寒冷。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在算计,知道她在转移资产,知道她想彻底摆脱这段关系。
但他没有阻止。
他只是等着。
等到冷静期的最后一天,等到她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突然抽走脚下的地板。
“你想干什么?”范静咬着牙问。
“我没想干什么。”唐远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只是想提醒你,范静。”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切断就能切断的。”
他转身走向卧室,背影挺拔而孤傲。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门关上了。
范静独自站在客厅中央。
茶几上的协议书静静躺着,旁边是那五万的流水单。
手机屏幕黑着,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饰品。
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又戴上了那枚戒指。
冰冷,沉重,勒进肉里。
她拿起手机,再次解锁。
银行APP依然停留在登录界面。
密码栏空着,光标闪烁,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嘲笑。
619830。
依然是这串数字。
唐远没有用别的。
没有用他的生日,没有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没有用任何随机生成的乱码。
偏偏是她的生日。
一个早已失效的、属于过去的、被刻意遗忘的数字。
范静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