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云顶阁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包厢内,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将主桌上推杯换盏的虚伪繁荣照得纤毫毕现。庞远站在后厨与宴会厅交界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员工专用”字样的廉价塑料餐盘。
那里面装着的,是今晚最后一道被遗弃的菜——红烧肉边角料。
油脂已经凝固成乳白色的膏状,覆盖在深褐色的酱汁之上,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属于失败者的余温。
“庞远,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赵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假笑,却掩不住底下的阴冷。他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清理的垃圾。
庞远没有回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盘子。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过期的账单,没有任何波澜。
“这盘菜,温度还没散。”庞远的声音低沉,不带情绪,“祁总说,今晚的庆功宴,讲究的是圆满。剩菜,是不圆满的。”
“圆满?”赵管家轻笑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庞远去路的视线,“庞先生,你是赘婿,不是客人。客人的桌子,轮不到你来操心‘圆满’不‘圆满’。这盘东西,该进垃圾桶了。”
庞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塑料餐盘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生疼。
他知道,这不是关于食物。
这是关于规矩。
祁家要吞并庞家最后的资产,需要一场完美的胜利仪式。而他庞远,这个曾经替祁家背锅入狱三年、如今沦为笑柄的前审计师,就是这场仪式中必须被剔除的“瑕疵”。
如果让他端着这盘剩菜走上主桌,就等于承认了祁家的庆功宴存在“剩余”,存在“浪费”,存在“不完美”。
这对于极度在意面子的祁振华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让开。”庞远说。
两个字,简短,有力,没有任何请求的语气,只有陈述。
赵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身后的两名仆人立刻上前,一人手里拿着拖把,一人拿着黑色的垃圾袋,形成了一道人墙。
“庞先生,请自重。”赵管家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如果你不想明天就被赶出江城,就乖乖把这盘东西倒了。或者……你想让你那个还在医院躺着的老母亲,也体验一下‘被赶出江城’的感觉?”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庞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诡异的冷漠。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赵管家那张虚伪的脸。
在他的视野里,赵管家身后那扇半开的厨房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那是监控摄像头的红灯,正在闪烁。
赵管家在监控他。
就像过去三年里,每一分每一秒那样。
庞远知道,自己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祁振华的监视之下。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手里端着的,不仅仅是一盘剩菜。
那是证据。
那是祁氏集团财务总监孙副总,在昨晚伪造账目时,不小心滴落在操作台上的血迹样本——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在紫外线下,那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正好对应着开曼群岛那笔两千万美元的空壳公司转账记录。
而今天,孙副总为了掩盖这个错误,特意将这盘沾有血迹的红烧肉边角料,作为“处理不当”的典型,要求在后厨销毁。
他要销毁的不是菜。
是罪证。
“庞远!”
前门方向传来一声厉喝。
祁婉穿着一身红色的高定礼服,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厌恶和不耐烦,眼神里满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你听不懂人话吗?让你把东西倒了!你是不是想让我爸生气?”
祁婉走到庞远面前,伸出手,想要去夺那个塑料餐盘。
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像是一道道血痕。
庞远侧身避开了。
动作不大,但很精准。
祁婉扑了个空,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敢躲我?”她尖叫起来,声音刺破了包厢内的喧嚣。
周围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嘲笑,有怜悯,更多的是漠然。
在这个名利场里,赘婿的尊严,比地上的灰尘还要廉价。
“祁小姐。”庞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这盘菜,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味道。我想留着。”
谎言。
他母亲早就死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祁婉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可以羞辱他的理由。
“你母亲?”祁婉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一个死人的东西,有什么好留的?庞远,你真是越来越不知廉耻了。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靠我们祁家施舍才能活着的废物!”
她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直接抓向庞远的手臂。
“把它给我扔了!”
庞远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一步,逼近了祁婉。
那股混合着油脂、酱汁和淡淡血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祁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
“祁小姐。”庞远打断了她,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主桌上的祁振华。
祁振华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敲打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压迫。
他在等。
等他儿子(实际上是女婿)彻底崩溃,跪地求饶,然后亲手将那盘“耻辱”倒入垃圾桶。
只有这样,并购协议才能签得顺理成章。
只有这样,祁家的颜面才能保全。
庞远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旦他妥协,他就永远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也必须抓住。
“这盘菜,不能倒。”庞远说。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赵管家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对旁边的仆人使了个眼色。
两名仆人同时举起拖把,狠狠地扫向庞远的双腿。
意图很明显:绊倒他,抢走餐盘。
庞远没有躲。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重心,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稳稳地扎在地上。
拖把擦着他的裤腿划过,带起一阵风。
他双手紧紧护住胸前的餐盘,用身体挡住了仆人的攻击。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暴雨声,碰杯声,窃笑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庞远粗重的呼吸声,和他手中那盘剩菜散发出的微弱热气。
祁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男人,竟然敢反抗。
赵管家也愣住了。
他看着庞远那双眼睛。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
也不是恐惧的眼神。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冰冷,理智,且致命。
“庞远,你疯了?”赵管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如果你现在放下盘子,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庞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将手中的塑料餐盘,举高了一些。
透过昏暗的后厨灯光,那层凝固的白色油脂,反射出一圈诡异的光晕。
在那光晕的中心,有一点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斑点。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祁振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认出了那个斑点。
那是昨晚,孙副总在处理那份虚假合同复印件时,手指划破后滴落的血珠。
当时,为了掩盖这个失误,孙副总将那盘红烧肉边角料倒在了操作台上,试图用浓郁的酱汁掩盖血迹。
然后,他又让人将这盘菜打包,准备在后厨偷偷倒掉。
但他没想到,庞远会出现在这里。
更没想到,庞远会把这盘菜,当成宝贝一样护着。
“怎么回事?”祁振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了整个后厨区域。
“谁允许你们动他的?”
祁振华大步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祁婉吓得缩回了手,不敢再出声。
赵管家低下头,不敢直视祁振华的眼睛。
庞远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他看着祁振华走近,看着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知道,游戏开始了。
真正的游戏。
他将手中的塑料餐盘,轻轻放在旁边一张废弃的操作台上。
动作轻柔,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祁振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喜悦,也没有胜利。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岳父大人。”庞远说,“您闻到了吗?”
祁振华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不是血腥味。
而是……铁锈味。
那是血液氧化后特有的味道。
虽然很淡,但在封闭的后厨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祁振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盘红烧肉边角料。
盯着那层凝固的油脂。
盯着那点暗红色的斑点。
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人把那盘菜拿去化验,只要有人拿出紫外线灯照射,那么,那两点血迹,就会变成两份完整的DNA报告。
一份属于孙副总。
一份属于……他自己。
因为昨晚,是他亲自下令,让孙副总销毁所有相关记录的。
而这盘菜,就是唯一的目击者。
“为什么……”祁振华喃喃自语,声音干涩,“为什么你要留着它?”
庞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祁振华。
看着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岳父,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瑟瑟发抖。
这一刻,庞远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不是复仇的快感。
而是掌控局面的快感。
他终于拿回了一点主动权。
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也足够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庞远苍白的脸。
他看到,祁振华的手,缓缓地伸向了那盘剩菜。
指尖,在颤抖。
而庞远,只是微笑着,等待着。
等待着他做出选择。
是吃掉它。
还是,毁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