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一声脆响，铜牌砸在青石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武九的心口。外门执事堂内闷热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的低压云层压在屋檐上，连空气都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赵管事坐在高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笔杆轻轻点了点那枚铜牌。
“日落之前，名字归零。”赵管事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账目，“签了字，这牌就是你的命。没签字，现在滚出去，明天霍家的狗会把你嚼碎了喂后山的灵猪。”
武九站在桌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青布衣衫滴落，在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拳，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一丝血珠，但他感觉不到疼。俸禄被扣尽，退路已断，这是霍家给新晋弟子的规矩：要么死在任务里填名额，要么活下来成为他们手中的刀。
他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铜牌，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铜锈，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古篆“杀”字，笔画锋利如刀，透着股森然的寒意。背面则是空白的，等着墨汁填满目标的名字。这就是外门的铁律：接牌者，即为杀手。若任务失败或超时，铜牌上的诅咒会让持有者经脉寸断，尸骨无存。
武九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热气缓缓吐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名为“武九”的外门弟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编号，一把刀。
他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铜牌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臂。那不是金属的冷，而是一种带着生命律动的寒意，仿佛这枚铜牌本身就在呼吸。
“怎么？嫌少？”赵管事终于抬起头，那双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还是说，你想留着这条命去霍家大宅门口哭丧？晚了。霍天雄大人说了，这个月的外门考核缺额，必须由新人来补。你，就是那个缺口。”
武九沉默。
他当然知道赵管事的意思。所谓的“考核”，不过是让新弟子去送死，清理掉那些可能威胁到霍家控制的异己分子。而他自己，因为上个月私自多领了一枚下品灵石，被赵管事记恨在心，成了这次必死的名单之一。
“我不欠霍家的，也不欠你的。”武九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我只问一件事，赏赐在哪？”
赵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赏赐？小子，你能活着走出这执事堂，就是最大的赏赐。至于霍家的赏赐……等你拿到名字，进了霍家大院，自然会有人给你发‘安家费’。不过提醒你一句，霍家的安家费，通常是买命钱。”
武九没有反驳。他看着赵管事那张虚伪的脸，心中冷笑。他记得很清楚，三天前，他在仓库角落捡到半本被撕碎的霍家私账，上面隐约写着几个名字和一笔巨额灵石的流向。其中一笔，正是打给赵管事的“安家费”。
原来如此。
他不是意外入选，他是被卖进来的。
“把笔拿来。”武九说道。
赵管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的顺从。他随手将一支毛笔扔在桌上，笔尖蘸满了黑漆般的墨汁。
武九拿起笔，手很稳。他没有看赵管事，也没有看周围那些躲闪的目光，只盯着铜牌背面的空白处。
按照规矩，接牌者必须当场立下血誓，并在铜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一旦落下，便再无回头路。铜牌会认主，若违背誓言或任务失败，主人便会遭受反噬。
武九咬破左手食指，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他将血滴在铜牌的“杀”字上。
鲜血并没有滑落，而是迅速渗入铜锈之中，仿佛那铜牌渴望着吞噬生命。紧接着，一股灼热感从掌心爆发，顺着手臂直冲心脏。武九眉头微皱，强忍着那股刺痛，将另一只手按在铜牌背面。
“名字……”赵管事催促道，“写下你要杀的人，或者，接受我指定的名字。”
武九抬起头，眼神空洞：“指定吧。”
赵管事满意地点点头，提笔在铜牌背面写下一个名字。字迹潦草，带着一股狠劲。
“霍天雄的二房妾室，柳如烟。”赵管事念出这个名字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听说她最近颇受宠爱，而且……有些不知死活的小动作。你去‘意外’处理掉她，算是替霍家清理门户。”
武九瞳孔微缩。
柳如烟。
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他曾在霍家大院的墙角见过她几次，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人，眼神中藏着深深的恐惧和哀求。
为什么要杀她？
武九心中涌起一股疑云。霍天雄身为外门掌控者，手段通天，何必通过这种卑劣的手段除掉一个妾室？除非……柳如烟手里有霍天雄害怕的东西。
但此刻，疑问没有意义。
武九放下笔，抓起铜牌。铜牌上的“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暗的红光，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
“记住，”赵管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武九，“霍家大院戒备森严，正门不准进，侧门有阵法守护。你需要找到布局的漏洞。如果失败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的尸体，会挂在霍家大门上示众。让所有新弟子看看，违抗命令的下场。”
武九握紧铜牌，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铜牌上的温度正在升高，那种心跳般的律动越来越清晰，甚至与他自己的脉搏产生了共鸣。
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计时。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决绝。外面的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泥尘。
赵管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低声自语：“霍大人果然神机妙算。那女人确实藏了不该藏的账本副本，正好借这只蚂蚁的手，毁尸灭迹。至于武九……哼，一只蝼蚁，也配知道真相？”
他不知道的是，武九在转身的那一刻，眼底闪过的一抹寒光，并非恐惧，而是算计。
他知道了柳如烟的秘密，也就知道了霍天雄的弱点。
而这块铜牌，不仅仅是杀人工具，更是他撬动霍家这座大山的第一根杠杆。
武九走出执事堂，踏入雨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汗水和血迹，但他掌心的铜牌却烫得惊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铜牌上的“杀”字似乎在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为什么铜牌在接触皮肤的瞬间，竟然传来了心跳般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