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像生锈的铁钉,一根根扎进青云宗外门的泥地里。
阿蛮站在“老黑铁铺”的门槛外,雨水顺着他破旧的斗笠滴落,在脚边积成一滩浑浊的水洼。他浑身湿透,那件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灰色制服早已辨不出本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紧绷的肌肉线条。
铺子里没点灯,只有炉火余烬发出的暗红光芒,映照着满墙挂着的残剑断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陈年血垢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这种味道阿蛮很熟悉,这是底层修士用命换修为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一个独眼老头,手里正拿着一块油腻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卷刃的柴刀。他是这黑市里的规矩制定者之一,只要交得起价,连杀人放火的工具都能定制。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拆除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他将油布包重重地砸在柜台上。
“砰。”
沉闷的声响盖过了外面的雨声。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三斤精铁。那是他从废弃矿坑里,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废铁渣,经过三天三夜的熬炼,才勉强凝聚成这三块拳头大小的黑沉沉金属。
“我要换那把剑。”阿蛮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独眼老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眼,目光在那三斤精铁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
“三斤下品灵铁矿?”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戳了戳那堆废铁,“小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门的行情?筑基期以下的弟子,想要一把能用的制式长剑,得拿两块中品灵石。这三斤铁,连个剑柄都包不住。”
阿蛮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知道行情,但他更知道时间。
三年期限已到。今日黄昏前若不能拿到进入内门藏经阁的资格符,他就会被逐出宗门。没有灵根的凡人,在这修仙界活不过三个月。
“我不买剑。”阿蛮说,“我买那个位置。”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轻蔑变成了某种玩味的贪婪。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店铺最深处的阴影里。那里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插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看起来很糟糕的剑。
剑身漆黑,布满锈迹,最显眼的是靠近剑格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缺口,仿佛被野兽咬过一般参差不齐。剑身上刻着一个扭曲的古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字仿佛在蠕动,透着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缺剑”。
据说它是百年前一位疯魔剑修的遗物,专杀负心人,也专噬持剑者的记忆。黑市里的老人常说,握这把剑的人,最后都会忘记自己是谁,然后变成一具只会挥剑的空壳。
但此刻,它挂在柱子上,就是唯一的希望。
“那是凶器。”老头转过身,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谁敢碰?沾了煞气,会被宗门执法堂盯上的。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那个缺口,“这剑有个毛病,越用越短。你确定要用这三斤废铁来赌?”
阿蛮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脚下的泥水溅上了裤腿。
“它够快吗?”阿蛮问。
老头眯起眼睛,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底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剑身,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快是快,就是费脑子。”老头嘿嘿一笑,“每一剑下去,都得付代价。你付得起吗?”
阿蛮沉默了一秒。
他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扔在柜台上。
那是一件灰色的制服,外门弟子的标志。虽然破旧,但上面的云纹绣线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他在青云宗三年的全部体面,也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身份证明。
“制服抵定金。”阿蛮说,“剩下的,我用命还。”
老头盯着那件制服看了许久。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身份就是货币。失去这件衣服,就意味着彻底沦为贱民,再无回头路。
“爽快。”老头收起制服,随手扔进身后的火盆里。火焰瞬间吞噬了布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某种生命的哀鸣。
他转身,伸手去拔那把缺剑。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老头的手抖了一下,脸色微微变白。他迅速收回手,戴上那双厚重的白手套——那是为了隔绝煞气特意炼制的法器。
“记住,”老头将剑推过来,剑身与柜台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出了这个门,这把剑就是你的命。但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剑认主,不认人。你若控制不住它,它会先吃掉你的脑子。”
阿蛮伸手握住剑柄。
冰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寒风,而是深入骨髓的冻结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向心脏爬去。
他用力一抽。
剑身离鞘。
并没有预想中的寒光闪闪,剑身依旧黯淡无光,那个巨大的缺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当阿蛮握紧它的瞬间,他感觉脑海中某根弦崩断了。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他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笑着,递给他一颗糖。
*娘亲?*
念头刚起,画面就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散。
阿蛮眉头微皱,但他没有松手。他知道,这是代价。每挥一次剑,就会遗忘一部分过去。
他不在乎。
只要还能活着,忘了就忘了。
“交易成立。”阿蛮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老头看着那团正在燃烧的制服灰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刚刚收到的传讯符,上面写着赵管事的名字,以及一笔巨额灵石到账的通知。
赵管事花了大价钱,买走了生死台的名额,却故意把这个没人敢要的诅咒之剑塞给了阿蛮。
“借刀杀人,倒是个干净的法子。”老头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阿蛮推开铺门,走进雨幕中。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冷汗。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剑身上的那个“杀”字,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
他握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前方是阴冷的刑堂,后方是已经烧尽的退路。
阿蛮迈出第一步,鞋底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当他再次抬头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饥饿。
那把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