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藏经阁的青瓦上,声响大得像无数只拳头在擂鼓。
林七缩在走廊最阴暗的角落,手里攥着那把断了柄的旧扫帚。雨水顺着他破旧的灰布衣领灌进去,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截断裂的竹木上。
“啪。”
一声脆响,不是雷声,是骨头错位的声音。林七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拇指抵住断口,猛地一拧。
竹屑飞溅,混着雨水落在地上。
这是外门弟子林七。在这个青云宗,境界分九层,从炼气到筑基,每一层都是天堑。他是炼气三层,连最低等的杂役都算不上,只是负责打扫藏经阁后巷的扫地人。月例三块下品灵石,若被克扣,连买一瓶最劣质的止血散都不够。
而今晚,是宗门查禁私斗的日子。
赵管事为了那点贿赂,故意把他派到这偏僻角落,就是想让他在这暴雨夜出丑,然后以“失职”为由,停掉他这个月的月例。没有月例,他就活不下去。更糟的是,明天一早,外门执事会来清点人口。如果林七不在,或者身上带着伤,就会被当成私斗受害者——不,会被当成私斗凶手,发配去黑风矿场。
那里的人,活着出来的是死人。
“想活命,就得有人死。”林七低声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他不需要杀人。他只需要毁尸灭迹。
但前提是,他得先拿到能威胁廖虎的东西。
廖虎就在前面三十步外的回廊尽头。那个身材魁梧的外门弟子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精铁戒尺。戒尺撞击掌心,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廖虎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狞笑,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盯着林七的方向。
“林七,你躲什么?”廖虎尖锐的笑声穿透雨幕,“赵管事说你偷了东西?把你搜出来的那些破烂,交出来,老子饶你一条狗命。”
林七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手指在那断裂的扫帚柄上摸索。
扫帚柄是中空的。这是老守书人陈老留下的习惯,他说旧物有灵,需留余地。林七一直以为那是骗人的鬼话。直到刚才,他在用力折断扫帚时,指尖触到了里面一丝异样的坚硬。
不是木头。
是金属。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七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这种兴奋,就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终于闻到了肉味。
他知道藏经阁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道。那是上一任守书人陈老告诉他的秘密通道,直通后山悬崖。只要穿过那条道,就能避开所有巡逻的执事长老。
但现在,门锁死了。
赵管事为了彻底困死他,不仅锁了门,还让人在门外设下了简易的警戒阵法。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触发警报。
所以,不能用法术。不能用灵气。只能用手,用血,用最原始的手段。
林七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满是霉味的潮湿空气。他将断开的扫帚柄举到眼前,借着闪电的微光,看向内部。
那里塞着一团腐烂的棉絮。
棉絮已经湿透,黏糊糊地贴在筒壁上。林七伸出指甲,抠进棉絮里。一下,两下。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棉絮被一点点掏空。
随着最后一团腐棉脱落,一枚铜钉掉了出来,落在林七的手心。
它只有寸许长,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痂。钉身刻着一个扭曲的字,雨水冲刷下,那字显得狰狞而古老。
“杀”。
林七瞳孔微缩。
这不是普通的钉子。这是禁术“钉魂钉”的材料之一。传闻中,这种钉子需要用至阴之地的寒铁锻造,再浸泡在怨气极重的尸血中七七四十九天。一旦嵌入肉身,便能封锁穴位,切断灵力流动,甚至……直接钉死修士的心脉。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把破扫帚里?
“你在看什么?”
脚步声逼近。
廖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精铁戒尺在他手中挥舞,带起一阵风声。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紊乱,呼吸急促,显然是在强撑着某种状态。
林七迅速将铜钉握紧,藏入袖中。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没什么。”林七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管事让我打扫干净。”
“打扫干净?”廖虎冷笑一声,戒尺猛地拍在林七面前的石桌上,碎石崩裂,“你当我是傻子?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血腥味。还有……一种很恶心的阴寒之气。”
廖虎眯起眼睛,目光死死锁定林七的右手。
“把手伸出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少废话!”廖虎突然暴起,精铁戒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林七的肩膀。这一击势大力沉,若是打实了,林七这条胳膊就算废了。
林七没有躲。
他侧身,肩膀微微一沉,让开了要害。戒尺擦着他的衣袖划过,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与此同时,林七的左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廖虎的手腕。
廖虎一愣。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扫地弟子,力气竟然这么大。
“放开!”廖虎怒吼,另一只手挥拳砸向林七的面门。
林七依旧不躲不闪。他的右拳紧握,袖中的铜钉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两人的拳头即将碰撞的瞬间,林七松开了手,向后撤了一步。
廖虎一拳落空,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廖虎捂住胸口,脸色苍白如纸。他修炼出了岔气,急需阴寒之物压制体内的燥热。刚才那一拳,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引动了体内的反噬。
林七看着狼狈的廖虎,眼神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你输了。”林七说。
廖虎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愤怒:“你……你用了什么妖法?”
“我没用妖法。”林七淡淡地说,“是你自己不行。”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刺进了廖虎的自尊。
“我要杀了你!”廖虎嘶吼着,再次冲了上来。这一次,他的眼神疯狂而扭曲。
林七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通向藏经阁的后墙。
廖虎紧追不舍,戒尺在空中挥舞,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林七推开木门,冲进雨夜。
身后传来廖虎愤怒的咆哮声,以及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
林七没有回头。他沿着湿滑的青苔路狂奔,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安静的扫地日子了。
袖子里的那枚铜钉,冰冷而沉重,像是一块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为什么这枚属于禁术的铜钉,会出现在一个普通扫地弟子的工具里?